此刻,他哪里还有半分醉意,若是宋葆真凑近一些,便会看到,他眼中那层淡淡白雾。
十年前,曾经声名赫赫的黎大匠看不清雕板了,大夫告诉他,他患了眼疾,且,无法治愈,他再也不能拿起令他引以为豪的刻刀。
那一夜,从不喝酒的他喝得酩酊大醉,他跳进了护城河!
而那夜,燕荀被堂叔算计,水遁逃命,九死一生,却在护城河里意外遇到一心求死的黎大匠。
他救了黎大匠,并且将他带回王府。
正如他说的那样,他黎大匠无以为报,便教他手艺,而他不仅养着黎大匠,还要给他养老送终,而黎大匠的眼睛,也因此得到更好的医治,十年来,虽然未能痊愈,但也没有恶化。
只是从那之后,黎大匠便爱上了酒,每天必喝,若不是燕荀管得严,他怕是早就像宋葆真说的那样,醉死在酒坛里了。
燕荀遇到黎大匠时,年方十六,还是一个骄纵飞扬的少年。
一向坐不住的他,从开始看到雕板便破口大骂,到后来全心投入,用刻刀雕出颜筋柳骨,铁划银钩。
手越稳,心便更稳。
他雕出了功力,也练稳了心性。
如今,那个想在他死后,扶植亲生儿子承袭王位的堂叔早就死了,就连他的宝贝儿子,坟头草都已经绿了几轮,而他,还是他,却又不是当年的他。
他长大了,长成了别人想不到的样子,是的,他是京城人人口中的纨绔王爷,他过得潇洒恣意,快活极了。
黎大匠不情不愿地放下心爱的美酒,按照燕荀的死规定,爬上王府里最高的那座小楼,登高望远去了。
这被支配的人生,什么时候才是个头?
而燕荀,则对着刚让人从书局里抄来的书稿,一字一字雕刻起来。
此时的幼安和扶风,做梦也想不到,黎大匠竟然也会有枪手。
甚至就连黎大匠这三个字,舅甥二人也是刚刚知道的。
名满京城,其手艺能在他活着时,便被称为传世之作的黎大匠,对于升斗小民而言,只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。
说起来还要感谢这次的事,让黎大匠真真正正为世人知晓。
谁能想到,黎大匠也会给话本子雕板啊,他老人家以前只为御书局雕板,是皇室御用的雕板匠人,别说是话本子,哪怕是当世大儒着书立说,也要舍了人情托了关系,才能请他出山为自己雕板。
至于话本子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,黎大匠恐怕都不知道是什么。
可是现在,沉寂十年的黎大匠,出山第一刀,竟然给了话本子。
世人更不会想到,此时此刻,登门远眺后的黎大匠,正躺在摇椅上,眼睛上盖着药垫子,清清凉凉,舒舒服服。
他抖着腿,哼着曲儿,什么雕板,他都雕了大半辈子了,早就雕得够够的了,哪怕眼睛没有坏,他也不雕了,谁爱雕谁雕,他反正是不雕了。
至于他的名号,瑞王爷想用就拿去用吧,他不在乎!
而幼安现在很忙。
这次黎大匠出山的事,对于扶风和她,以及整个云棠阁都是一个意外的惊喜。
当初签合同立契时,尚言书局只字未提,幼安的计划里压根没有这一环,现在要重新做调整了。
她想了整整一夜,次日顶着两个黑眼圈便去了尚言书局。
虽然扶风没有一起来,可是王掌柜还是一眼认出了她,这是扶风公子的外甥女,他阅人无数,但是对幼安却是记忆深刻。
“可是扶风公子有什么要求,阳娘子放心,只要小号能做到的,一定尽力而为,扶风公子只管把全部精力放在写书上,些末小事不用他劳心费神。”
幼安在心里撇撇嘴,你的意思就是让小舅舅快写,多写,累死算了!
她说了来意,她是想请王掌柜给她找几个黎大匠刻过的字,最好是雕板上的字,至于是什么字,书名,以及书中主要角色的名字,若是有尚言书局或者云棠阁这几个字,就更好了。
王掌柜怔住,阳娘子要这个做甚?
再说,黎大匠的雕板,那是能给皇帝做陪葬的无价之宝,他上哪儿找去?
难道要去御书局借吗?
他也没有这么大的脸啊。
“黎大匠刻过的书,我倒是能找到几本,可是雕板,这是真的找不到。”
书当然也行,只是效果比不上雕板。
正在这时,忽然从门外走进一人。
“你想借用雕板是吗?可以,但是我需要知道你用作何用。”
显然,刚刚他们的对话,都被这人听到了。
此刻幼安与王掌柜正坐在书局后面的会客厅里,门外有随时等候吩咐的丫鬟小厮,这人不但能来这里,而且还能在门外正大光明偷听,幼安只能想到一个人。
尚言书局的东家,那位传说中的宋驸马。
王掌柜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