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“不必慌。那和尚不是来降妖的。”他缓步踱至洞口，仰头望去——只见山径尽头，一个枯瘦老僧缓步而来。袈裟破旧，却纤尘不染；锡杖斑驳，骷髅头眼窝中却燃着幽绿鬼火；最奇的是他左耳垂上，赫然挂着一枚小小紫葫芦——与江枫头顶所戴，一模一样。老僧抬头，与江枫四目相对，枯槁唇角缓缓掀起：“阿弥陀佛……七弟，你偷走娘亲最后一根藤，躲了三千年，今日，该还回来了。”满洞寂静。青狮、白象、大鹏齐齐僵住，连呼吸都忘了。江枫静立风中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葫芦裂缝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如凿：“师父，您终于来了。”老僧锡杖顿地，十八颗骷髅同时张口，无声狞笑。他抬起右手，腕骨嶙峋，五指却如白玉雕琢，指尖一点朱砂痣，艳如将熄未熄的烛火。“你葫芦里，还装着当年那半卷《金刚经》么？”江枫垂眸：“装着。可经文早被我烧成了灰，混在葫芦丹里，喂给了三千个吃人的小妖。”老僧点点头，似早料到：“那灰里，可还留着‘阿’字真言？”“留着。”江枫抬眼，目光灼灼，“每一粒灰，都刻着‘阿’字。所以他们服丹之后，夜里做梦，都在念‘阿弥陀佛’。”老僧忽然放声大笑，笑声震得洞顶簌簌落灰，十八颗骷髅眼中绿火暴涨：“好！不愧是我葫芦藤上结出的孽果！你既把佛经烧了，又把佛号种进妖心里——这比跪着念佛，狠多了！”他拄杖前行，每一步落下，地面便浮起一道金线，金线蜿蜒，竟在洞中勾勒出一座巨大葫芦轮廓。葫芦肚中，幽光翻涌，显出万千幻影：有小妖跪在泥地里数佛珠；有豺狼对着残破佛龛磕头；有蟒蛇蜕皮时，旧皮上自动浮现“南无阿弥陀佛”六字……白象颤声：“这……这是‘心佛葫芦界’？！”老僧不理，直走到江枫面前，枯手抚上他头顶葫芦：“你恨我当年把你剖出葫芦，嫌我太狠……可你可知，你娘临终前，咬断自己藤蔓，就为了让你借胎成人？她宁可散尽千年道行，也要你尝一尝，做人的心跳是什么滋味。”江枫喉结滚动，却没说话。老僧收回手，锡杖一挑，十八颗骷髅齐齐飞起，在半空炸成十八朵白莲。莲花凋零处，露出十八枚紫葫芦种子，颗颗饱满，藤纹如血。“拿去。葫芦山七峰，该补第八峰了。”他转身欲走，忽又停步，背影萧索：“你三哥大鹏……他吞过九条蛟龙，嚼过十二座山岳，可你知道他为什么总在云头盘旋，不肯落地么？”江枫一怔。老僧声音飘渺：“因为他的爪子，踩不稳人间的土。他生来就是云上妖，可云上……没有家。”话音散尽，老僧身影已化作一缕青烟，消散于洞外斜阳里。唯余十八颗种子，在江枫掌心静静发烫。洞中死寂。青狮盯着那十八颗种子，喃喃：“原来……他真是葫芦山来的……”白象忽然问：“老七，你娘……是哪位大能？”江枫低头看着掌中种子，良久，才道：“她没名号。只因长得像葫芦，大家叫她‘葫芦娘’。她活着的时候，常蹲在溪边，用葫芦瓢舀水喂蚂蚁……死后，坟头长出第一根藤。”大鹏一直沉默，此刻却忽然上前，金眸灼灼盯着江枫：“你既是他儿子……那你说，我爪子踩不稳的土，有没有可能……被你的葫芦，吸进去，再……吐出来，变成我能踩的土？”江枫抬眼，与他对视，忽然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雪白牙齿：“三哥，你猜我这葫芦，除了能吸妖、炼丹、刻佛号……还能不能，吸一吸，云？”大鹏浑身一震。江枫已转身，将十八颗种子尽数倾入紫葫芦中。葫芦顿时嗡鸣不止，通体转为温润玉色，葫芦藤自裂缝中疯长而出，眨眼间缠上江枫手臂，藤上开出十七朵紫花，花蕊中，各有一尊微缩金佛盘坐，嘴唇开合，诵经声细若游丝，却直透神魂——【阿……阿……阿……】青狮忽然“噗通”跪倒，额头触地：“属下……叩见八当家！”白象紧随其后，长鼻伏地：“恭迎葫芦山第八峰主！”大鹏盯着那十七尊金佛，喉结上下滑动，终于单膝点地，金翅收拢如刀，声音沙哑：“……三哥，认了。”江枫没应，只将葫芦往头顶一按。葫芦倏然缩小，化作一枚紫玉冠，稳稳戴在他额前。冠心一点赤芒，如初生朝阳。他迈步走向洞府深处，脚步沉稳，背影如山。悟空抱着空葫芦，默默跟上。身后，十八颗种子在葫芦腹中悄然萌动，嫩芽破壳，每一片新叶舒展，都映出一道人间烟火：炊烟袅袅的村庄，学堂里稚童朗读的《千字文》，渔夫撒网时溅起的银亮水花，少女鬓边一朵将谢未谢的栀子花……葫芦山，从来不在天上。它就长在，人走过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