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度小说

字:
关灯 护眼
八度小说 > 文娱1981:俗人的悠闲人生 > 第三百九十六章 伯乐与千里马

第三百九十六章 伯乐与千里马(2/2)

裤子上,像一粒粒干瘪的高粱籽。那时候,我左手背,也是这么青着。”屋内彻底安静了。巩莉慢慢收回手,转身靠着墙,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水泥墙上。眼皮发热,可她咬住下唇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走廊尽头,一扇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掀动挂在衣架上的蓝布工作服下摆。她看见衣襟内侧,用黑线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:余记。是伍六一亲手绣的。针脚粗硬,像犁过旱地的铧。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不要刘大庆、不要方舒,哪怕她们演过百部电影,拿过七次金鸡奖。因为她们的皮肤太光滑,眼神太澄澈,连皱纹都长得太规矩。而余占鳌的女人,得是能踩碎高粱秆、能舔舐伤口血痂、能在男人倒下时自己站成一片高粱地的人。她摸了摸自己左脸颊——那里有块小时候摔的浅疤,不明显,可笑起来会牵动一道细纹。她咧嘴,对着虚空无声笑了笑。这时,办公室门猛地被推开,伍志远探出头,一眼看见她,愣了:“巩莉?你怎么在这儿?”她挺直腰背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亮:“张师傅说我疤像高粱籽,准我进门了。”伍志远怔住,随即大笑,侧身让开:“快进来!伍老师正念叨你呢!”她跨过门槛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办公桌后那人身上。伍六一正低头写着什么,鬓角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粉笔末,像是刚从黑板前转过身。他没抬头,只是左手食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三下——笃、笃、笃。像高粱秆在风里撞着另一根高粱秆。巩莉没动。她知道这是什么。那是《红高粱》原著里,余占鳌第一次见九儿,在高粱地边用石子敲击酒坛的节奏。三声之后,他终于抬眼。目光撞上的一瞬,巩莉没眨眼,也没笑,只是把右脚往前挪了半寸,鞋尖微微外撇,重心沉向左胯——这是山东农村姑娘挎着篮子走路时最自然的姿态。伍六一看着她脚尖,忽然问:“你会酿高粱酒吗?”“不会。”她答得干脆。“那你会烧酒吗?”“不会。”“会蒸馍吗?”“不会。”伍六一搁下笔,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粗陶酒碗,碗沿豁了米粒大的缺口。他拎起桌上保温桶,倒了半碗浑浊酒液,酒面浮着一层细密泡沫,散发出浓烈酸甜的酵香。“喝一口。”她没犹豫,端起碗,仰头灌下。酒液灼辣,像吞下一把烧红的麦芒,一路烧到胃里,额角瞬间沁出细汗。她放下碗,喉结上下滚动一下,吐出两个字:“不够烈。”伍六一盯她三秒,忽然起身,绕过桌子,走到她面前,伸手捏住她下巴,拇指用力擦过她下唇——那里被酒液浸得发红,微微肿起。“明天早上五点,”他松开手,声音哑得厉害,“厂后酒坊。带条毛巾,一条旧裤子,一双能踩烂泥的鞋。别洗脸,别梳头,别擦胭脂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,那里磨出了毛边,露出一小截结实的小臂。“记住,”他一字一顿,“从今往后,你不是巩莉。你是九儿。是高密东北乡,那一片红高粱地里,自己长出来的。”门外,天光已破晓。远处高音喇叭正播放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晨间新闻,女播音员字正腔圆:“……今日上午九时,六一慈善基金会将在京召开首次全国性救助工作会议,伍六一同志将作主旨发言……”声音混着晨风钻进来,撞在满屋酒气上,嗡嗡作响。巩莉没应声,只默默解下自己辫梢的红头绳,随手系在窗框上——那截红绳在晨光里微微颤动,像一穗初绽的、不肯低头的高粱。伍六一望着那抹红,忽然从抽屉深处掏出一枚铜钱,正面“乾隆通宝”,背面铸着模糊不清的云纹。他把它放进她掌心,铜钱尚带体温。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在高密老家井底捞上来的。那口井,三十多年前,九儿的娘就是跳进去的。”她攥紧铜钱,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窗外,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斜斜劈开排练厅顶棚积年的灰尘——无数金色微尘在光柱里狂舞、升腾、碰撞,仿佛千军万马踏过干裂的大地,扬起遮天蔽日的赤红烟尘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映在酒碗里的脸。眉骨更高了,眼神更硬了,嘴角绷着一道从未有过的、近乎凶悍的弧度。那不是巩莉。那是风过处,高粱齐刷刷弯腰,又齐刷刷挺直时,穗子甩向天空的那一道弧光。她抬起头,迎着伍六一的目光,终于开口:“导演,余占鳌什么时候来?”伍六一没答,只是抬起手,指向窗外。她顺着望去——远处酒坊顶棚烟囱正冒出第一缕青烟,细而直,倔强地刺向澄澈蓝天。烟雾尽头,朝阳正喷薄而出,光芒万丈,将整片厂区染成一片浩荡赤金。像一万顷高粱,在火里燃烧,却越烧越亮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内容有问题?点击>>>邮件反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