茎。他掀开锅盖，水汽蒸腾而上，模糊了视线。就在那片朦胧的白雾里，他仿佛看见——漫山遍野的红高粱，在夕阳下燃烧；丽都假日饭店旋转门映出无数个穿亚麻西装的身影；王府井大街某家国营商场橱窗里，“LUSSEN”字样在霓虹灯下微微反光；东四隆福寺裁缝铺门口，几个戴蓝布头巾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，一边纳鞋底一边唱着走调的《沂蒙山小调》；而最清晰的，是巩莉骑着七四小杠自行车，车后架上绑着一捆高粱秆，风掀起她额前碎发，她仰着脸，朝着长安街方向，笑得毫无顾忌。锅里的水开了。咕嘟，咕嘟，咕嘟。气泡一个个往上冒，破裂，又新生。伍六一关小火，用长柄勺缓缓搅动。米汤渐渐变稠，泛起乳白光泽，米粒舒展，像无数微小的舟，在温热的浪里轻轻摇晃。他没放糖。只撒了一小撮盐。咸味渗进去，米香才真正透出来。这时，门铃响了。叮咚。很轻，却像一声叩问。伍六一擦干手，走去开门。门外站着姜闻，头发被风吹得乱翘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印着北影厂公章的信封，信封一角已被汗水浸得微潮。他脸上没有面试时的懵懂，也没有选角后的狂喜，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。“伍老师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，“我把《红高粱》的合同，给您送来了。”伍六一没接。他侧身让开：“进来吧。锅里煮着粥，一起喝一碗。”姜闻点点头，踏进门槛。玄关灯亮起，暖黄的光落在他肩头，也落在他怀中信封上那枚鲜红的印章上。伍六一关上门。屋外，长安街的灯火次第亮起，连成一片浩瀚星河。屋内，米粥在锅里轻轻翻滚，咕嘟，咕嘟，咕嘟。像大地深处传来的、沉稳而坚定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