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寸六分？多一分则滞，少一分则虚。你量布用竹尺，量猪，何妨也用这心尺？”王二喉头滚动，终于重重一点头：“好！明早卯时，我牵猪来！”话音未落，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条缝，露出半张惊惶的脸——正是王家嫂嫂。她攥着块洗到发白的蓝布帕子，嘴唇发白：“二弟……七弟……外头……外头来了人！”三人齐齐起身。李昱示意青花掌灯，自己率先跨出门槛。廊下无灾早已立起，雪白巨躯绷如满弓，颈毛微竖，幽瞳里映着天边将升未升的一钩残月，冷冷扫向坊口。果见四五个皂隶模样的人提着灯笼，簇拥着一顶青呢小轿停在巷口。轿帘掀开，下来个四十许岁的男人，圆脸微髭，腰间悬着块乌木牌，上刻“太医署”三字。他目光扫过李昱身上玄色锦袍，又落在无灾背上，脚步一顿，随即疾步上前，躬身一礼：“下差太医署署丞崔琰，奉圣人敕令，特来探视李少监——呃，李郎君府上，可有女子染疫？”李昱心头一跳，面上却不露分毫：“崔署丞深夜至此，所为何事？”崔琰抹了把额角冷汗：“今晨掖庭局报，尚食局两名宫人腹痛如绞、下利不止，午后已昏厥三回。太医署查其食谱，前日皆曾食过‘永阳坊王记腊肉’。圣人震怒，命我等彻查源头，顺藤摸瓜，务必将病灶祛除，以免年节之际，疫气蔓延宫禁。”王二脸霎时惨白，扑通跪倒在地：“小人冤枉！那腊肉是我亲手腌的，盐足、风干、火燎三遍，连苍蝇都落不下去！”崔琰摆手：“非疑你腌制不精，实是查其饲源。据尚食局供述，此批腊肉取自‘永阳坊北坡圈养之阉猪’，而该猪群，乃由一王姓商贾供奉，名唤……王富贵？”所有目光刷地转向王富贵。他腿一软，差点坐地上，颤声道：“是……是我供的，可那猪……那猪我亲自骟的，喂的都是上等豆渣和陈麦麸，连水都取自甘井……”“甘井？”崔琰目光一凝，“可是开阳里西头那口百年老井？”王富贵点头如捣蒜。李昱忽而踏前一步，声音不高，却压得满巷寂静：“崔署丞，敢问尚食局宫人所食腊肉，是何日切片烹煮？”“腊月二十日午时。”“切片之前，腊肉是否经沸水焯过？”“依例，必焯。”“焯后，可曾用新汲井水过凉？”崔琰一愣：“这……未曾细问。”李昱转头看向王二，眼神锐利如刃：“兄长，开阳里西头甘井，井壁苔藓是否常年青黑？井水冬暖夏凉，入口微甜，然每逢霜降后三日，水味略涩，且浮沫如絮？”王二呆住，半晌才喃喃道：“是……是啊。我小时候淘气，舔过井沿青苔，涩得吐了半日口水……”李昱颔首，再面向崔琰，语速渐快：“甘井水寒热交济，本是佳泉。然霜降之后，井底淤泥受寒气激荡，析出微量矾石之毒。此毒遇热则散，唯惧骤冷——若以沸水焯肉后，即以该井冷水激之，则矾毒凝于肉脂之间，入口无异，半个时辰后方显腹绞之症。尚食局宫人，必是焯肉后用该井水过凉所致。”崔琰听得额上汗珠滚落，一把抓住李昱袖子：“李郎君怎知如此详尽？”“因为前日，我亦用此井水泡过药渣。”李昱平静道，“孙真人新授《本草衍义补遗》，其中专列‘矾石中毒’一节，言及井泉寒热相激之变。我试药时险些翻车，幸而及时催吐，否则此刻躺下的，就是我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王二惨白的脸，声音却缓了下来：“王二哥，你腌肉用的盐，可是去年秋收后，从蒲州运来的‘河东大粒青盐’？”王二茫然点头。“青盐性温，最克矾毒。”李昱嘴角微扬，“所以你腌的腊肉，本身无毒。真正有毒的，是那碗浇在腊肉上的、用甘井冷水调的酱汁。”巷中死寂。连无灾都停止了低吼，只是静静伏卧，雪白尾尖在青砖地上轻轻一扫。崔琰浑身发抖，不是因恐惧，而是因豁然贯通的狂喜。他猛地转身，朝轿子方向长揖到底：“快！速召尚食局典膳，即刻查验二十日所用酱料之水！另遣人封存甘井，取水样送太医署化验！”皂隶们轰然应诺，灯笼晃动如流萤。崔琰再拜李昱：“郎君高义！若此案得解，圣人必有重赏！”李昱摆手：“赏赐不必。只请署丞回去禀明圣人——永阳坊王家腌肉，干净。王二此人，心里有地，手里有数，值得托付。年后，我欲荐他入太仆寺，专司京畿官牧阉养之术。”崔琰大喜，连连称是，又郑重记下王二名字，方匆匆登轿而去。灯笼远去，巷子重归幽暗。王二仍跪在地上，肩膀微微发抖。王富贵扑过来扶他，声音哽咽：“哥……咱家腊肉……真没毒？”“没毒。”王二抬起头，脸上泪痕未干，却咧开一个巨大笑容，“李郎君说没毒，那就真没毒！”李昱俯身将他搀起，拍拍他肩上尘土：“明日卯时，别忘牵猪。记住，第一刀，我扶着你的手。”王二重重点头，忽然又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层层打开，露出块黝黑发亮的硬物：“郎君，尝尝这个。我用甘井水泡了三天的陈年柿饼，晒干后糖霜结得厚，咬一口，甜得人心头发颤。”李昱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果然甜得纯粹，毫无涩意。他嚼着，望向巷口渐次亮起的灯火——那是永阳坊各家各户闻讯点起的灯，为驱邪祟，也为照归人。青花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，夜风拂起她鬓边一缕碎发。她望着那些灯火，轻声道：“郎君，您说……长安城的灯，明年会不会亮得更早些？”李昱咽下最后一口柿饼，甜意在舌尖缓缓化开，混着腊月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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