奇港如白昼。当晚，铁匠铺锻打出首批钢制犁铧。翌日清晨，三百民兵驾着牛拉犁，在滩涂冻土上翻开第一道黝黑沟垄——犁铧所过之处，冻土迸裂声清脆如竹节爆响。此时，南美西海岸勘探分队传来捷报：他们沿智利海岸北上，发现瓦尔迪维亚河口有一天然深水良港，港湾内珊瑚礁构成天然防波堤，且背靠安第斯山余脉，易守难攻。更妙的是，当地马普切部落长老献上一卷树皮地图，上绘二十处铜矿露头——皆在西班牙殖民时期被弃置，因矿石含砷过高，冶炼时毒烟致命。但大汉工部新研“砷汞双分离法”，恰可化毒为宝。葛云飞立刻修书两封。一封飞鸽传至本土工部：“速调精炼铜釜五十具、汞蒸馏罐二十套，由下月返航帆船队携来。另，命农部将‘抗潮一号’麦种扩繁至十万斤，明年春播前运抵威利奇。”另一封则用蜡封密匣，交由蒸汽舰“破浪号”专程送回：“启奏陛下：臣于威利奇港试掘地热井一口，深十七丈，涌出沸水蒸气，驱动三台蒸汽机无歇。若以此力抽水、碾磨、锻压，则万民垦荒，可省牛马之力九成。伏请陛下敕建‘地热司’，专司南美、长云、吕宋诸地热泉开发。臣敢断言：百年之后，此力所及之处，荒原必成粮仓，冻土自生暖春。”奏章发出次日，威利奇港突遭风暴。飓风裹挟南极寒流席卷而来，海面掀起三十尺巨浪，两艘运输船缆绳崩断，撞向火山岩岸。危急之际，葛云飞下令点燃所有库存火药，在滩涂边缘炸开三道导流渠。汹涌浪头撞上人工堤坝，竟被分流为三股激流，顺着预设沟槽奔向内陆洼地——那里，周铁山已率民兵筑起环形堤坝，蓄水成湖。洪水灌入湖中，非但未毁农田，反将火山灰肥泥均匀沉淀于湖底。风暴过后，湖面平静如镜，倒映着冰川与火山，而堤坝内侧，新翻的田垄上，嫩绿麦苗正顶开残雪，抽出第一片剑叶。消息传至本土，内阁震动。李安邦召集群臣于乾清宫西暖阁，展开葛云飞所附《威利奇地热图》。图上以朱砂标注十七处地热喷口，墨线勾勒导流渠与蓄水湖，而湖心位置，赫然绘着一座微型水车坊——坊顶飘着缕缕白汽，坊旁石碑上“汉昌八年冬”数字清晰可辨。“葛卿此图，非绘地理，实绘国运。”李安邦指尖轻叩图卷，“地热者，天地之息也。昔年大禹治水，顺其性而导之；今我大汉垦荒，借其力而用之。导流渠是禹迹，蓄水湖是仓廪，水车坊是机枢——此三者备，则万里冻土，可化为万里膏田。”陈化成立即趋前：“陛下圣明！臣已拟旨：升威利奇港为‘威利奇都护府’，授葛云飞‘威烈侯’衔，食邑三千户；设地热司于工部之下，以周铁山为少卿；另拨国库银二百万两，专供南美、长云两地地热工程。”李安邦却摇头：“银钱且慢拨。传朕口谕：命葛云飞即刻抽调五百精壮民兵，携全部地热图纸与实物模型，乘‘破浪号’返航。朕要亲眼见他演示如何用沸水蒸气驱动犁铧，如何用冰川融水淬炼钢刃，如何用地热余温烘干麦种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满殿重臣，“朕还要他带来威利奇的第一穗麦——必须是他亲手收割，亲手脱粒，亲手蒸成馒头。朕要咬一口，尝尝这万里之外的冻土，到底是什么滋味。”腊月廿三，小年。威利奇港飘雪。葛云飞站在新落成的“地热坊”前，看蒸汽推动连杆，带动巨大石碾缓缓滚动。碾槽里，新收的黑麦正被碾成雪白麦粉，粉尘在斜射阳光中飞舞如金雾。他伸手抓起一把麦粉，指缝间簌簌滑落。远处，三百名民兵列队走过新垦的田埂，每人肩扛一捆扎紧的麦秆——那是今冬收割的全部存粮，共一千二百石。麦秆上还沾着冰晶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虹彩。葛云飞忽然解下腰间佩刀，刀尖划过冻土，刻下两个字：春耕。刀痕未干，一名亲兵飞奔而来，跪地高举铜管：“将军！本土急信！”葛云飞拆开铜管，抽出薄绢。上面是李安邦亲笔朱批，字字如铁画银钩：“春耕二字，甚好。朕已敕建‘春耕院’，专研天下冻土垦殖之法。另，房盛福奏报：马达加斯加王已遣子入朝，献降表称臣。朕赐其国号‘靖南’，允其自治，但须纳贡、输矿、开港。又，东洋舰队返航途中，在德雷克海峡捕获不列颠商船‘希望号’，搜出密函，乃伦敦枢密院手谕，令其联合阿根廷、智利，‘尽驱黄肤蛮夷出南美’。朕已诏令：凡南美诸港，自即日起，禁绝不列颠商船停泊；凡欲通商者，须持大汉勘合，纳关税三成。葛卿可安心垦荒——朕为你把住大门，你替朕守住大地。”葛云飞读罢，仰天而笑。笑声惊起栖在火山岩上的雪鸮，振翅掠过冰川，在澄澈蓝天划出一道银弧。他转身走向地热坊，掀开蒸笼盖——白雾升腾中，一只硕大麦馒头静静卧在竹屉上，表皮微黄，褶皱如大地龟裂，而裂纹深处，隐约透出温润金光。他双手捧起馒头，朝东方深深一揖。雪地上，那“春耕”二字已被新雪覆盖，但冻土之下，黑麦根系正悄然蔓延，如无数沉默的青铜矛尖，刺向地心深处灼热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