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因是囚车路过一片开阔地,正好赶上黑山军换防。青龙军团的一个营列队经过,士兵们扛着AK,迈着齐刷刷的步子,军靴踏在硬土路上,咔咔咔咔,节奏一丝不乱。队列后面跟着三辆五九式坦克,柴油机的轰鸣震得囚车的铁板嗡嗡响。
李自成趴在透气孔上,往外看了一眼。
就是这一眼。
他看见了那些坦克。看见了坦克上架着的机枪。看见了步兵手里那些黑色的短管子。看见了远处炮兵阵地上那一排排昂着脑袋的重炮。
还看见了自己的兵。
——不,已经不是他的兵了。几千个大顺军的俘虏正被押着往城南走,排成长长的队列,垂着脑袋,一个比一个老实。有的人身上的大顺号衣还没换,脏兮兮地耷拉着,“闯”字都被泥糊住了。
李自成的手指扣在透气孔的铁边上,指甲抠得咯吱响。
然后他开始骂。
“陈阳!你个狗入的!老子跟你没完!”
声音从铁皮囚车里闷出来,听着瓮瓮的,跟困在坛子里嚷差不多。路过的黑山军士兵扭头瞅了一眼,又转回去了,没人搭理他。
李自成骂了一盏茶的工夫,嗓子哑了。骂人骂不动了,就开始哭。
哭得难听。四十多岁的男人,搁在囚车里头嚎啕大哭,鼻涕眼泪糊了满脸。他一边哭一边拿拳头捶铁板,咚咚咚咚响,把手背上的皮都捶破了,血蹭在钢板上一道一道的。
“老子不该来……不该来山海关……”
他哭到岔气,蹲在囚车里干呕了半天,吐出来一口酸水。
“早知道有这么个东西……老子在北京待着不好吗……当我的皇帝不好吗……”
看守囚车的班长姓周,河北人,嘴碎。他蹲在囚车旁边啃干粮,听了半天,回头跟战友说了句:“这人前两天还挺硬气,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?”
战友嘴里嚼着饼子,含混不清地答:“关三天没跟人说过话,搁谁谁也得疯。”
周班长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李自成哭了一阵,又开始骂。这回不骂陈阳了,骂刘宗敏。
“刘宗敏那个王八蛋!都是他!进了北京就知道抢!抢银子!抢女人!老子说了多少遍不许扰民,他听了吗?狗东西带的好头!把整个大顺都给带沟里了!”
他越骂越来劲,连牛金星、宋献策也没放过。
“牛金星那个酸秀才!什么天命在闯、入京必胜——放他娘的狗屁!”
“还有宋献策!什么十八子主神器——老子信了他的邪!”
骂完了所有能骂的人,他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,轻声说了句谁也没听见的话。
“是我错了。错了。”
囚车外面,脚步声响了两下就停了。
周班长抬头,看见陈阳走过来,后面跟着李大牛和两个内卫。他赶紧站起来立正。
陈阳摆了下手,让他别动。
他走到囚车跟前,低头从透气孔往里看了一眼。
李自成缩在囚车的角落里。四天没洗过的脸上糊着干了的泪痕和鼻涕,头发散了一半披在肩上,龙袍早就被扒了,身上穿的是看押营发的灰色粗布囚衣。右手的手背上全是干了的血痂——捶铁板捶的。
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那排拇指粗的透气孔对上了。
李自成先是愣了一下。然后他认出了陈阳。
他的嘴唇动了两下,没出声。往后缩了缩,脊背贴上了铁板,铁板被太阳晒得发烫,他烫得弹起来,又没地方躲,在囚车里窝囊地挪了两下。
陈阳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没什么表情。
李自成的眼眶发红,喉咙里挤出几个字:“你……你凭什么……”
陈阳没接这话。
他看了李自成几秒钟,转身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但囚车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欠天下人的,迟早要还。”
李自成的身体缩成一团,抱着膝盖,脑袋埋进两条胳膊中间。
囚车外面,阳光很好。
——
同日,午后。
陈阳站在山海关城楼上,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从山海关到北京的路线图。红笔标出了三条行军路线,蓝笔圈了沿途的州县。
“班师。”
一个字砸下来,城楼上站着的二十几个将领,脊背全直了。
陈阳用指头点着地图:“大军分三路走。”
“中路,我自己带。亲卫营、内卫、青龙军团一部,加上所有核心俘虏和主要缴获物资。走山海关-永平-蓟州-通州这条线,直插京师。”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条直线。
“左路,卢象升。”
卢象升站出来一步。
“天雄军走北线,经遵化、密云入京。沿途给我把那些还在山里头猫着的流寇残部清一清。遵化那边前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