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路。
有人连夜收拾细软,准备从西便门出城往南跑。有人把家里的明朝官服翻出来洗干净晾上,指望着新主子来了能用得着。还有人——比如那位龚鼎孳——已经开始磨墨写降表了。
这些读书人的反应,和城门口那帮当兵的截然不同。
陈致远在广渠门的城楼上坐了一整天。他手底下的把总、百户,一个接一个地来找他。说的都是一件事。
“副总兵,弟兄们不想打了。”
方把总说得最直白:“大人,您也看到了。六十万人都白给了。咱们这两千号,连人家的牙缝都塞不满。弟兄们好不容易从李自成那拨活下来,总不能再白白送死吧?”
陈致远没吭声。
方把总又说:“弟兄们的意思是——开城门。等大军到了,主动交出城防。反正咱们也不是跟那个陈阳有仇,人家要是真能坐天下,咱们替谁卖命不是卖?发饷就行。”
陈致远还是没吭声。
方把总有点急了:“大人?”
“我在想。”
陈致远站起来,走到城垛口前面,往东看。夕阳底下,通州方向的官道上,隐约能看见烟尘。
不对——那不是烟尘。是炊烟。
是大军宿营生火做饭的炊烟。
他看了很久,直到那片炊烟被暮色吞掉。
“方把总。”
“在!”
“把各门的百户都叫过来。今晚子时,在广渠门内集合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——”
陈致远把手里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腰刀解下来,搁在城垛上。
“明天一早,打开城门。”
方把总的腿一弯就要跪。陈致远一把拉住他。
“别跪了。去传令。告诉弟兄们,把兵器放好,甲胄脱了叠整齐,列队站在城门口。来的要是王师,咱们就迎王师。”
方把总走后,陈致远一个人靠在城墙上,看着城里头万家灯火,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。
京城。这座城他守了半辈子,守到眼珠子都丢了一颗。
“谁来都行。”他对着夜风说了句没人听见的话,“别再折腾老百姓了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