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历九年五月二十日,未时。
狂风卷着黄沙,拍打在开封斑驳的城墙上。
吴三桂手扶垛口,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血丝。
他并没有看向南面正在掘壕沟的明军大营,而是死死盯着西北方向——
那是通往郑州的官道。
已经三天了。
郑州方向,没有传来哪怕一声炮响,也没有看到一缕示警的狼烟。
“王爷。”
方光琛不知何时走到了身后,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斥候刚才回报,郑州方向的官道上,出现了大批流民,还有……不少溃散的绿营兵。”
吴三桂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溃兵?”
吴三桂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吴应麒呢?他的一万关宁铁骑呢?李定国四万大军加上五千骑兵,若是攻城,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?除非……”
除非城已经没了。
吴三桂缓缓转过身,目光扫过开封城下。
城南、城西、城东,明军的营寨连绵不绝,旌旗如海,一眼望不到边。
那些大明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仿佛在嘲笑他的处境。
而城北,虽然明军没有扎营,但徐啸岳的一万五千腾骧四卫骑兵正如饿狼般日夜游弋,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。
“不用等消息了。”
吴三桂突然冷笑一声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郑州完了。吴应麒那个蠢货,肯定步了吴国贵和夏国相的后尘。李定国这是吃完了郑州,现在要把咱们当成最后一道菜了。”
方光琛脸色惨白:
“王爷,那朝廷的援军……济度贝勒不是说已经到了彰德吗?”
“彰德?”
吴三桂啐了一口唾沫,“五百里路!多尔衮那是画饼充饥!等济度赶到,本王早就成了李定国的阶下囚,或者……一具尸体!”
他重新走向城墙边缘,俯瞰着脚下这座即将成为孤城的开封。
此时的吴三桂,内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挣扎。
作为一个在明清之间反复横跳了一辈子的投机者,他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。
当初降清,是因为觉得大明气数已尽;
如今看着李定国势如破竹,连克许昌、长葛、郑州,歼灭关宁精锐三万余人,他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。
“投降吗?”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。
如果现在开城投降,李定国会接受吗?
毕竟自己手上沾满了大明的血,杀了那么多明军将士。
但转念一想,李定国为了减少伤亡,为了尽快拿下中原以图北伐,未必不会接受自己的投诚。
毕竟,自己手里还有开封这座坚城。
可是……顾虑也随之而来。
他引清兵入关,剃发易服,早已是大明不共戴天的仇敌。
即便李定国愿意饶他一命,那些跟着朱由榔的文臣武将肯吗?
那些死去的明军英魂肯吗?
更重要的是,万一投降后,李定国秋后算账怎么办?
万一多尔衮的大军突然杀到,自己岂不是两头不是人?
“王爷,您在想什么?”
方光琛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吴三桂沉默良久,眼神在绝望与贪婪之间来回切换。
“我在想,这世道,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。”
吴三桂低声喃喃,“李定国虽猛,但大明积弱已久,真能吞得下这北方江山吗?多尔衮虽慢,但满清铁骑尚在,若是此时倒戈……”
他猛地停下话头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不,不能降。至少现在不能。”
吴三桂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。
他是个赌徒,既然已经赌上了身家性命,不到最后一刻,绝不轻易亮出底牌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吴三桂恢复了往日的冷硬。
“全城戒严。凡是散布谣言说郑州失守者,斩!凡是私藏粮食者,斩!告诉将士们,援军已在路上,只要守住开封一个月,朝廷必有重赏!”
“可是王爷,”方光琛犹豫道,“粮草……”
“粮草不够就杀马!马不够就征民粮!”
吴三桂打断了他,目光阴鸷,“本王就不信,李定国能一直耗下去!只要拖到济度到来,内外夹击,这河南鹿死谁手还未可知!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城外的千军万马,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
其实他自己清楚,郑州沦陷已成定局,开封已是瓮中之鳖。
所谓的“坚守待援”,不过是他这个投机者最后的遮羞布。
他在等,等一个更好的筹码,或者……等一个不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