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划,是漂。水流推着那条破舢板,忽快忽慢,沿着看不见的河道往前走。林黯试过用船桨撑一下,桨伸进水里,根本探不到底,只能由着船自己走。
两盏灯挂在船头。陶土灯盏的火苗还是那样,温吞吞的,不晃不摇。铁皮灯里的火是后点的,烧的是老观主给的一小包油蜡,火苗比陶土灯大些,但也更不安分,时不时噼啪一声,爆个火星。
苏挽雪靠着船舷,断臂搁在膝上,闭着眼。不是睡,是养神。暗河里的风阴冷,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那股说不上来的腐朽气,钻进骨头缝里。她脸色还是白,但比刚下船时好点。
林黯坐在船尾,破军剑横在膝上,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。
船头的灯光只能照亮前面两三丈。再往前,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。河道不是直的,拐弯的地方,灯光照不到,船就那么直直地往黑暗里撞,然后在最后一刻,船舷擦着岩壁滑过去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有时候河道变窄,窄到两边的岩壁几乎擦着船舷。岩壁上全是湿滑的青苔,还有不知名的、灰白色的菌丝,一丛一丛的,在灯光下泛着病态的光。船经过的时候,那些菌丝就轻轻晃动,像活物在呼吸。
有时候河道又突然变宽,宽到灯光完全照不到边。船在空旷的水面上打转,分不清方向,只能等着水流重新找到一条路,把船推过去。
时间在这种地方是糊的。
林黯不知道漂了多久。也许一个时辰,也许三个时辰。怀里揣着的棋盘偶尔震动一下,他掏出来看,代表他们的光点还在那条淡金色的虚线上一寸一寸往前挪。离老君观已经远了,离不周山,还早。
苏挽雪忽然开口:“你说寒鸦那时候,疼吗?”
林黯愣了一下。
苏挽雪没睁眼,就那么靠着船舷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被那东西从里面吃掉的时候……疼吗?”
林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苏挽雪没再问。
船又漂了一阵。前方出现一个转弯,河道骤然收窄,两边岩壁挤过来,只剩一丈多宽。水流变得急了些,船被推着,快速往那个窄口冲。
林黯握紧了破军剑。
船冲进窄口。两边的岩壁几乎擦着肩膀,青苔的腥气扑面而来。船身剧烈地晃了一下,底部传来刮到东西的闷响——不是岩石,是别的什么。
然后,窄口过去,河道又变宽。
林黯回头看了一眼。窄口的黑暗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,一闪而过。
他没说话。
苏挽雪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有东西?”
林黯点头。
“跟着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两人沉默着,盯着身后的黑暗看了很久。灯光照不到那么远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水声,哗哗的,不紧不慢。
船继续漂。
又过了不知道多久,前方的黑暗里,忽然出现了一点光。
不是灯光。是幽绿色的、很弱的光,在远处一闪一闪,像鬼火。
苏挽雪坐直了身子,右手握住那把豁了口的断刀。
林黯也站起来,破军剑提起,剑身上暗金色的纹路微微发亮。
船朝着那点绿光漂去。
近了。更近了。
绿光的来源,是一根石柱。
石柱从河底竖起来,高出水面两三丈,顶端有个平台。平台上蹲着一只东西——像鸟,又不像鸟。浑身漆黑,没有羽毛,皮包着骨头,两只眼睛是那幽绿色的光。它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,盯着漂过来的船。
船从石柱边擦过。
那东西的眼珠子跟着船转动,绿光在黑暗里划出两道缓慢的弧线。
苏挽雪握刀的手青筋暴起。
林黯剑尖指着它,离火之力蓄势待发。
那东西看着他们从眼皮底下漂过去,没有动。
直到船漂出很远,林黯回头,还能看见那两点绿光,在黑暗里一闪一闪。
“那是什么?”苏挽雪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黯说,“可能是守河的。”
“守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两人又沉默下去。
船继续漂。河道时宽时窄,水流时急时缓。偶尔能看见河岸上有什么东西——不是石柱,是像建筑一样的残骸,坍塌的石墙,半埋在淤泥里的石像,还有一次,他们看见一个巨大的石门框,孤零零地立在岸上,门框里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。久到石头都风化得不成样子,一碰就碎。
苏挽雪忽然说:“这儿以前,是不是有人住?”
林黯想了想:“可能。戍土那辈的人,或者更早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没了。”
船漂过那片遗迹。那些坍塌的石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