皱纹很深，但不是那种干巴巴的老。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、皮肉被磨出来的深。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嘴唇薄而干裂，说话的时候，能看见缺了几颗牙。
但她动作利索。盛粥、端碗、放筷子，一气呵成，不像个老人。
粥是野菜粥。小米熬的，稠得能立筷子，里头掺了不知道什么野菜，绿油油的，闻着一股清香。碗是粗陶的，豁了好几个口，但洗得干净。
“吃。”她说，自己先端起一碗，呼噜呼噜地喝。
林黯和苏挽雪对视一眼，也端起碗。
粥烫，但能入口。小米熬得烂，野菜有点苦，但混在一起，就是那股朴素的、让人踏实的味道。林黯喝了半碗，胃里那股空荡荡的寒意才慢慢被压下去。
她喝完一碗，把碗往桌上一顿，看着林黯。
“封门令给我看看。”
林黯掏出那枚青铜符节，放在桌上。
她拿起来，凑到眼前，仔细地看。手指摩挲着那些纹路，动作很慢，很轻。看了很久，才放下。
“真的。”她说，“不是那枚丢的。”
她又看向苏挽雪。
“丫头，把手给我。”
苏挽雪愣了一下，伸出右手。
她抓住苏挽雪的手腕，三根手指搭在脉搏上。闭着眼，像在感受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睁开眼。
“冰魄。”她说，“被人种进去的。种的人……厉害。但没种全。”
苏挽雪看着她，想问什么，又没问。
她松开手，看着苏挽雪的脸。
“你自己不知道？”
苏挽雪摇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不知道也好。知道了也没用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灶台边，从灶膛里掏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柴，用脚踩灭。火星溅起来，又落下去。
“你们要去不周山？”
林黯点头。
“幽泉的人已经把路封死了。”她说，“围得铁桶一样。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。”
“有别的路吗？”
她想了想。
“有。但不好走。”
她从灶台边的一个破柜子里，翻出一张皮子。羊皮的，很旧，边角都磨烂了。她把皮子摊在桌上。
是一幅手绘的地图。画得很糙，但能看懂。山川、河流、峡谷，都标注着歪歪扭扭的字。
她指着其中一个点。
“这是这儿。老君观往北一百里，戍土旧部的最后一个据点。”
她又指着另一个点，离不周山很近。
“这是你们要去的地方。”
她手指在两点之间划了一条线，不是直线，是弯弯曲曲的，绕过好几个标注着红点的地方。
“这条路，是地脉暗河的另一条分支。比你们之前走的那条更深，更险。但幽泉的人不知道。”
她看着林黯。
“敢走吗？”
林黯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。
“敢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今晚住下。明天一早，我带你们去入口。”
晚上睡在石屋里。
那女人——她自称“青姑”——把唯一的一张床让给苏挽雪，自己在地上铺了层干草，蜷着睡。林黯靠墙坐着，破军剑横在膝上，没睡。
半夜，苏挽雪醒了。
不是因为疼。是因为做了个梦。梦里有人在叫她，声音很轻，很柔，像小时候听过的、早已忘记的童谣。她睁开眼，看着黑暗中的屋顶，那声音还在耳边回荡。
她坐起来，披上衣服，走到屋外。
外面很冷。天还是灰蒙蒙的，看不见月亮星星。山谷里起了雾，淡淡的，贴着地面流淌，把那些塌了一半的石房子都罩在朦胧里。
青姑蹲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个烟袋锅子，吧嗒吧嗒地抽。
见苏挽雪出来，她往旁边挪了挪，让出个地方。
苏挽雪挨着她坐下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青姑吐出一口烟，烟在雾里散了。
“梦见什么了？”她问。
苏挽雪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？”
青姑没回答，又吧嗒了一口烟。
苏挽雪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听见有人叫我。女的。声音很轻。”
青姑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还听见什么？”
“没了。就叫我名字。”
青姑没再说话。她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，又装了一锅，点着。
苏挽雪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认识我吗？”
青姑抽烟的动作又顿了一下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……我体质是被人种进去的？”
青姑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