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照着那人的脸。很老,很瘦,脸上的皱纹一层叠一层,像干透的树皮。眼睛陷在深处,黑漆漆的,看不清眼珠子在不在。那件袍子烂得不成样子,挂在身上,一块一块的,露出底下的皮包骨头。
他看着林黯,等着他说话。
林黯没说话。
他看了看那些石像。老观主的,青姑的,戍十七的,岳沉锋的——还有他自己的。一尊一尊,排成两排,低着头,站在黑暗里。
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人。
“你是戍土?”
那人点头。动作很慢,脖子咔咔响。
林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上面那个呢?”
“哪个?”
“蹲在棺材旁边那个。戍三十三。”
那人想了想,然后摇头。
“他不是戍三十三。”
林黯愣住了。
“他说他是。”
“他记错了。”那人说,“三十三死了。三百年前就死了。”
林黯心里一动。
“那他是谁?”
那人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慢慢往前走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拖着两条腿在地上蹭。林黯跟上去,苏挽雪跟在后面。
火光照着前面。那些石像一尊一尊从身边经过,低着头,垂着手,沉默着。
走到一半,那人停下来。
他指着一尊石像。
“这个是戍十九。”
林黯看过去。那尊石像的脸很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,眉清目秀。和上面柱子上钉着的那具骸骨不一样。那具骸骨已经烂得只剩骨头,看不清长什么样。
“他死的时候多大?”林黯问。
“二十三。”那人说,“想开门。被抓住,钉在柱子上。钉了七天才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看着他钉上去的。”
林黯没说话。
那人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下一尊,又停下来。
“这个是戍二十三。”
那尊石像的脸也年轻。二十七八的样子,嘴角有点歪,像生前爱笑。
“他呢?”
“二十五。”那人说,“也是想开门。和十九一起被抓的。”
他往前走。
“戍二十五。死的时候二十六。”
“戍二十七。二十四。”
“戍三十一。二十一。”
他一尊一尊指过去。每一尊都年轻。最小的那个看着也就十八九岁,脸上还带着点没长开的稚气。
九尊石像。九个想开门的叛徒。
钉在上面柱子上那些骸骨,就是他们。
林黯看着那些年轻的脸,说不出话。
那人走到第九尊前面,站了很久。
那是戍三十一。二十一岁的那张脸,干干净净,眉眼舒展,嘴角微微往上翘,像在做梦。
“他最小。”那人说,“他最想开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那人回头看他。
“他娘在外面。”
林黯愣了一下。
“幽泉抓了他娘。说开了门,就放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门没开。他娘死了。”
林黯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。二十一岁。钉在柱子上钉了三百年来。他娘死在三百年年前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问。
那人没回答。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最后一尊——那尊和林黯一模一样的石像前,他停下来。
他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伸手,在石像上摸了摸。摸的是眉间那道疤。和林黯眉间那道一模一样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他问。
林黯摇头。
“是印记。”那人说,“圣印的印记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林黯。
“每一代守脉人,走到最后,都会留下一尊石像。石像里封着他们这一生的东西。走过的路,杀过的敌,守过的地脉,死过的战友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石像。
“这些都是。”
他又指了指林黯那尊。
“这个是留给你的。”
林黯看着那尊石像。那张脸太像了,像到连他自己都恍惚了一下。
“留给我什么?”
那人没回答。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石像阵列,前面是一片空地。很大,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脚印,一直往前延伸。
那人停下来,指着前面。
“看见了吗?”
林黯举起火棍,往前照。
前面有东西。很远,很模糊。像一座山。很小的一座山,缩在那儿,黑漆漆的。
“那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