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一会儿，前面忽然开阔起来。
是一个很大的空间。大到看不见边。地上不再是有纹路的肉，是平的，硬的，黑的。黑的发亮，像镜子一样，能照出人影。
林黯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脚下那个影子里，他看见自己的脸。很瘦，很脏，眼睛下面两道干了的血痕。眉间那道疤很深，在影子里也看得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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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起头，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那三盏灯在发热。
不是灭的吗？怎么发热？
他低头看。三盏灯还是黑的，一点光都没有。但摸着烫手。越来越烫。烫得握不住。
他把灯放在地上。
刚放下，三盏灯忽然同时亮起来。
不是之前那种橘黄色的光。是白的。很亮，很刺眼。亮得他眼睛疼。他眯着眼看——那三盏灯在烧。不是灯芯在烧，是整个灯在烧。烧成白色，烧成一团火。
那团火忽然炸开。
嘭的一声。不大，但很闷。火炸成无数火星，四处乱飞。飞得到处都是。落在黑色地面上，落在他身上，落在苏挽雪身上。
不烫。
那些火星落在身上，一点感觉都没有。但落在地上的那些，忽然钻进地里去了。黑色的地面像水一样，火星落下去，就沉进去，看不见了。
然后地面开始发光。
不是红色那种光。是金色的。很亮的金色。那些金色从地底下透上来，一道一道，像太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。越来越多，越来越亮，最后整个地面都变成金色的。
林黯站在那儿，看着脚下。
金色的光里，他看见东西。
是人。
无数的人。躺在地底下，一层一层，密密麻麻。不是之前那些人山里的，是另一批。这些人都闭着眼，都一动不动。但他们身上都有光。金色的光，很温和，不像那些人山里的白光那么刺眼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。
上面那些是睡着的。下面这些才是死了。
死透了的那种。
他抬起头，往前看。
前面有东西。
是一个台子。很大，很高，黑色的。台子顶上放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盏灯。
很大的一盏灯。比人还高。灯是青铜的，锈得发绿，但灯芯还在烧。火不大，就那么一小团，橘红色的，和普通油灯没什么两样。
但林黯看着那团火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。
那就是净火。
烧了三百年。快灭了。
他往台子走过去。
走到台子底下，他抬头看。台子很高，得有五六丈。四面都是台阶，很陡，一级一级往上。台阶是黑色的，和台子一样黑。
他踩着台阶往上走。
走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下来。
台子顶上有人。
不是那盏灯旁边。是坐在台子边上，腿垂下来，晃荡着。
一个人。很瘦，很小。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，头发披散着，遮住了脸。
林黯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那个人。
那人没动。就那么坐着，腿晃荡着。
林黯继续往上走。
走到台子顶上，他才看清。
是个女人。很年轻。二十出头的样子。脸很白，白得像纸。闭着眼，嘴唇抿着，像睡着了。但她的胸口在动。一下一下，呼吸着。
她身上有一股味道。
不是臭味。是一种很淡的香味。像花香，但又不像。很特别，闻过一次就忘不掉。
林黯站在她面前，看着她。
她忽然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是黑的。不是眼珠子黑，是整个眼睛都是黑的。没有眼白，只有两个黑洞。
她看着林黯。
林黯看着她。
过了很久——可能只是一小会儿——她忽然开口。
声音很轻，很空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
林黯没说话。
她慢慢站起来。站起来之后，林黯才发现——她很高。比他还高。站在那儿，低着头看着他。
“我等了很久。”她说。
“等谁？”
她没回答。她转过头，看着那盏灯。
火在那里面烧着。很小，很弱。
“快灭了。”她说。
林黯点头。
“得加火。”
她又转过头，看着林黯。
“你知道怎么加吗？”
林黯摇头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那张脸上挤出一点笑，但眼睛还是黑的，两个黑洞。
“用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