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试着站起来。头顶全是树根,站不直,只能弯着腰。地窖不大,也就一间屋子那么大,四周是石头,湿的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石头上也有纹路,很浅,和封门令上的不一样,更密,更碎,像人的指纹。他摸了一会儿,没摸出什么名堂,又蹲回去。
金砂在坑里烧着。那个坑不大,刚好放下那颗珠子。坑的边缘被火烧得发红,像铁,但石头怎么会发红?他伸手摸了一下,不烫,温的。和之前金砂的温度一样。他把手缩回来,看着那些从坑里爬出来的光。光顺着树根往上爬,像水,又不像水——水是从高往低流,光是从低往高爬。爬得很慢,一节一节,像虫子蠕动。
他不知道上面怎么样了。苏挽雪在等着,白无垢靠着树干。火点了,根在烧。要烧多久,他不知道。白无垢说可能一天,可能一年,可能更久。他蹲在这儿,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等着。看着火烧。
时间变得很慢。比打铁还慢。打铁的时候叮当叮当的,一下一下,至少有个节奏。这儿什么都没有,只有火,和那些树根烧着时发出的细微声响。嘶,嘶,嘶,像蛇吐信子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听了一会儿,觉得困。眼皮沉,往下坠。他掐了一下大腿,疼,清醒了一点。不能睡。火不能灭。
他想起以前在码头守夜的时候。冬天,窝棚外面结着冰,他裹着一条破被子,坐在货物堆旁边,看着那些箱子。不能睡,睡了东西就丢了。丢了就得赔,赔不起就得挨打。他那时候不困吗?困。但不能睡。和现在一样。但那时候是怕挨打,现在是怕火灭。
不一样,但又差不多。
他又掐了一下大腿。这回使了劲,疼得咧嘴。
火还在烧。那些树根烧掉了一截,短了一点。烧掉的地方留下一层灰,白的,很细,和之前在不周山下面看见的一样。灰落下来,落在地上,落在他的手上,凉的,轻的,一吹就散。
他忽然想起戍土。戍土在下面烧了三百年。三百年,天天看着火。他是什么感觉?闷不闷?烦不烦?怕不怕?他不知道。但戍土烧了三百年,没让火灭。他在这儿蹲一天,有什么好叫苦的。
他笑了一下。自己笑自己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不是火烧的声音,是别的。从上面传下来的,很轻,像脚步声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树根。光从树根缝隙里透下来,金色的,照出上面那些树根的影子。影子在动,晃来晃去的。
脚步声停了。然后有声音,人的声音,很轻,听不清说什么。然后是白无垢的声音,更轻,也听不清。
然后安静了。
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树根缝隙里掉下来一样东西。很小,落在他的手边。他捡起来看。是一块布条,从黑袍子上撕下来的。布条上写着字,用炭写的,歪歪扭扭的——“上面没事。下面怎么样?”
林黯看了看四周。没炭,也没东西写字。他想了想,把那块布条翻过来,用指甲在布上划。划了半天,划出两个字——“在烧。”他把布条放在树根缝隙下面。等了一会儿,布条被抽上去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又掉下来一块布条——“饿不饿?”
他看了,笑了一下。也回——“不饿。”
布条抽上去。这次过了很久才又掉下来。布条上写了很多字,挤在一起——“白无垢说火要烧三天。三天之后根就断了。断了就没事了。你撑得住吗?”
三天。他想了想。三天,能撑住。他又用指甲划——“撑得住。”
布条抽上去。再没掉下来。
三天。他蹲在那儿,看着火。一天过去了,两天过去了。树根烧掉了一大半,那些垂下来的根须全没了,只剩几根粗的,还连着。火烧着那些粗根,烧得很慢,一根要烧好几个时辰。他看着那根粗根一点一点变黑,一点一点化掉。灰落下来,堆了一地,埋住了他的脚。
第二天的时候,他饿了。不是那种饿得发慌的饿,是那种肚子里空空的、咕噜噜叫的饿。他从怀里摸了摸,摸出半块饼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,硬得像石头。他啃了一口,嚼不动,含着,等它慢慢软了,咽下去。又啃了一口。吃了半块饼,喝了口水,不饿了。
第三天的时候,那几根粗根全烧完了。火往下烧,烧到了石头。那些石头上有纹路的地方开始发红,和坑的边缘一样。火烧着那些纹路,顺着纹路往下走,像水顺着河道流。他蹲在那儿,看着那些纹路一点一点亮起来,从坑边往外蔓延,蔓延到整个地面,蔓延到墙壁,蔓延到头顶。
整个地窖都亮了。金色的光,很亮,亮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看——那些纹路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火,是别的,像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