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神却锐利如筹算的账房,“第一,以我的名义,给留守政事堂的桑维翰、李崧、赵莹、和凝去信。语气要平和,通报北方已定、安重荣伏诛,感谢他们稳定后方之功。但也要含蓄提醒,南线未靖,国库空虚,百废待兴,让他们务必精诚团结,开源节流,稳定朝局,尤其……要确保太子石重睿安稳,勿使小人离间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给桑维翰的信,单独写。告诉他,借款之事……有变,只借得三百五十万两,但债务依旧。让他心里有数,提前思虑应对之策,尤其是如何安抚可能因此不满的军方,以及……未来如何筹款。”
石绿宛一边用心记忆,一边已开始研磨另一块墨,准备记录。
“第二,以监国公主令旨,嘉奖南线有功将士,特别是焦继勋、陈思让,以及反正的蔡行遇等人。赏赐……从优,但具体数额,让政事堂与三司酌定。关键是态度要鲜明,要快!要让天下人知道,跟着朝廷,有功必赏!”
“第三,”石素月的声音更冷了几分,“给杜重威去一道私人口谕,让王虎去说。告诉他,此番平叛,他率先击破叛军前锋、围困宗城有功,朝廷记下了。待班师之后,自有封赏。但镇州已下,契丹友军即将北返,让他管束好部众,谨守驻地,勿生事端,更不得与契丹兵马有任何冲突。若有差池……前功尽弃!”
这是安抚,也是警告。杜重威这种滑头,必须既给甜头,又勒紧缰绳。
“第四,”她揉了揉眉心,显出一丝真正的疲惫,“准备一份……清单。列出眼下最急迫的事项:安抚河北新附州县、赈济流民、修缮城防、整编降军、赏赐有功将士、筹措南线后续军费、应对朝廷内部可能因借款削减产生的质疑、准备迎接耶律德光可能的‘临别赠言’或额外要求……越细越好。明日一早,我要看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石绿宛应道,笔下如飞。
布置完这些,石素月沉默了片刻,目光再次投向那已成灰烬的诗稿曾经存在的地方。火焰可以烧掉纸墨,却烧不掉刻进骨子里的野心与屈辱。
“黄巢……”她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,唇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,“你失败了,但你至少让这天下颤栗过。我石素月,不会只满足于让人颤栗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穿过帐顶,仿佛望向无尽苍穹,又仿佛望向那条布满荆棘、却不得不走的、通往至高权力之巅的血路。
“路还很长,债要还,人要杀,国要治,兵要强……一件件来吧。”她对自己说,也是对这片即将在阵痛中迎来未知未来的土地说,“先从……活下去,并且活得比所有人都好开始。”
帐外,北风更紧,卷起沙尘与灰烬,呼啸着掠过广袤而伤痕累累的河北平原。夜色如墨,黎明尚远。
但营帐内那一点烛火,却顽强的亮着,映照着那双逐渐沉淀下所有情绪、只剩下无边谋划与冰冷决心的眼睛。
反诗已焚,反意已炽。国贼之名或许难逃,但这乱世最终由谁来书写定义,犹未可知。
石素月的故事,或者说,她与这个时代互相撕咬、互相塑造的征途,才刚刚展开最血腥、也最跌宕的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