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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9章 冬序(2/5)

厚厚的干草。干草中间卧着十几个陶罐,罐口用蜡封着,戳着马可商号的印记。

    杨定军打开一罐。里面是半透明的淡黄色颗粒,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弗里茨凑过来。

    杨定军没立刻回答。他拈起几粒,在指尖碾了碾,凑近闻了闻。有一股淡淡的、熟悉又陌生的气味。

    “糖。”他说,“粗砂糖。”

    他想起父亲提过,这个时代欧洲的糖价比黄金还贵,从阿拉伯商人手里辗转进口,主要给贵族当药用。但这不是甘蔗原糖——颜色、颗粒形状都不像。他翻出马可附带的信,羊皮纸上用蹩脚的拉丁文写着:

    “……从阿马尔菲商人处购得。据云产自大马士革,以甘蔗汁熬炼,滤去杂质,反复结晶七次。当地人谓之‘蜜雪’。市价极高,不敢多购,仅得十二罐。另附甘蔗苗五株,已包裹妥善,活否未知……”

    杨定军放下信,看向箱子角落。那里躺着几个细长的草编筒,筒口糊着泥,隐约能看见干枯的根须。

    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父亲十几年前就在找甘蔗,找棉花,找大豆。大豆至今还没着落——马可几年前带着定金出发,至今音讯全无。棉花更是连影子都没见过。而现在,五株半死不活的甘蔗苗躺在木箱里,刚从两千公里外的东方运来。

    “把苗送到后山暖房。”他对弗里茨说,“跟保师傅说,这比他的命还金贵。”

    十二月初,玛蒂尔达生了。

    那天杨定军正在小广场盯着最后一批石板铺装。台阶已经完工,三级台面,每级高半尺,青石表面凿了防滑的斜纹。广场地面铺到西北角,还差三十几块石板就能合龙。

    弗里茨跑来报信时,他手里还攥着水平尺。

    “二少爷!少奶奶生了!”

    水平尺掉在地上,尺身磕在石板上,木框裂了一道缝。杨定军转身就跑,靴底在刚铺好的广场上打了个滑,膝盖磕在台阶边缘,疼得眼前发黑。他没停,爬起来继续跑。

    内城的家门外站着好几个人。杨保禄在廊下踱步,眉头拧成疙瘩。老管家刘伯端着一盆热水,盆沿搭着白布,正往屋里送。屋里传来玛蒂尔达压抑的呻吟声,一声一声,像钝刀子割肉。

    杨定军想冲进去,被杨保禄一把拽住。

    “产婆在里面,父亲也在。”杨保禄的声音很低,“你进去添乱。”

    杨定军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他靠在门框上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砸得耳膜生疼。

    等待像被拉长的影子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一刻钟,也许半个时辰——屋里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。那声音细弱,像刚出壳的雏鸟,颤巍巍地扎进空气里。

    杨定军挣开哥哥的手,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玛蒂尔达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额头汗湿的金发黏成几缕。她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,听见脚步声,抬起眼看他。

    那眼神里有疲惫,有欣喜,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是个闺女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杨定军走到床边,俯身去看那个襁褓里的小脸。婴儿的眼睛还闭着,皱巴巴的皮肤泛着红,鼻子只有黄豆大,嘴唇微微翕动。她那么小,小到杨定军不敢伸手去碰。

    “她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,“她怎么不睁眼?”

    “刚生下来都这样。”杨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净了手,站在窗边,看着儿子一家三口,“你生下来的时候,三天才睁眼。”

    杨定军没回头。他蹲在床边,握住玛蒂尔达伸过来的手,眼睛还盯着那个小襁褓。

    “她有名字吗?”玛蒂尔达问。

    杨定军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想起去年冬天,父亲在书房里翻族谱,说杨家这一辈女孩排“宁”字。杨宁这个,杨宁那个,写了满满一张纸,最后都没定下来。

    “宁。”他说,“宁静的宁。”

    玛蒂尔达轻轻念了两遍:“杨宁……杨宁。”

    婴儿忽然动了一下,细小的手指从襁褓边缘探出来,攥住杨定军的一根手指。那触感软得不可思议,像捏着一团温热的云。

    杨定军低下头,额头抵在玛蒂尔达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他没哭。他只是很久很久,没有这样安静地停下来了。

    小杨宁出生后的第三天,杨定军又回到了工地。

    不是不想多陪,是实在放心不下。广场只剩收尾,排水沟要赶在上冻前做完最后一段衔接。码头那边新来了一批货,吊装架操作手还不熟练,前天差点把一箱玻璃器皿摔了。

    他每天清晨出门,天黑了才回来,靴子上永远沾着泥浆和石灰渍。玛蒂尔达从不抱怨,只是每晚都留着堂屋的灯,把他换下的湿靴子放到炉边烘着。

    杨宁很乖,吃完奶就睡,醒了也不大哭,只是瞪着眼睛四处看。杨定军有时半夜醒来,会趴在摇床边看很久。女儿的眼珠是浅褐色的,像玛蒂尔达,瞳仁里映着油灯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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