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定军打开一罐。里面是半透明的淡黄色颗粒,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这是什么?”弗里茨凑过来。
杨定军没立刻回答。他拈起几粒,在指尖碾了碾,凑近闻了闻。有一股淡淡的、熟悉又陌生的气味。
“糖。”他说,“粗砂糖。”
他想起父亲提过,这个时代欧洲的糖价比黄金还贵,从阿拉伯商人手里辗转进口,主要给贵族当药用。但这不是甘蔗原糖——颜色、颗粒形状都不像。他翻出马可附带的信,羊皮纸上用蹩脚的拉丁文写着:
“……从阿马尔菲商人处购得。据云产自大马士革,以甘蔗汁熬炼,滤去杂质,反复结晶七次。当地人谓之‘蜜雪’。市价极高,不敢多购,仅得十二罐。另附甘蔗苗五株,已包裹妥善,活否未知……”
杨定军放下信,看向箱子角落。那里躺着几个细长的草编筒,筒口糊着泥,隐约能看见干枯的根须。
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父亲十几年前就在找甘蔗,找棉花,找大豆。大豆至今还没着落——马可几年前带着定金出发,至今音讯全无。棉花更是连影子都没见过。而现在,五株半死不活的甘蔗苗躺在木箱里,刚从两千公里外的东方运来。
“把苗送到后山暖房。”他对弗里茨说,“跟保师傅说,这比他的命还金贵。”
十二月初,玛蒂尔达生了。
那天杨定军正在小广场盯着最后一批石板铺装。台阶已经完工,三级台面,每级高半尺,青石表面凿了防滑的斜纹。广场地面铺到西北角,还差三十几块石板就能合龙。
弗里茨跑来报信时,他手里还攥着水平尺。
“二少爷!少奶奶生了!”
水平尺掉在地上,尺身磕在石板上,木框裂了一道缝。杨定军转身就跑,靴底在刚铺好的广场上打了个滑,膝盖磕在台阶边缘,疼得眼前发黑。他没停,爬起来继续跑。
内城的家门外站着好几个人。杨保禄在廊下踱步,眉头拧成疙瘩。老管家刘伯端着一盆热水,盆沿搭着白布,正往屋里送。屋里传来玛蒂尔达压抑的呻吟声,一声一声,像钝刀子割肉。
杨定军想冲进去,被杨保禄一把拽住。
“产婆在里面,父亲也在。”杨保禄的声音很低,“你进去添乱。”
杨定军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他靠在门框上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砸得耳膜生疼。
等待像被拉长的影子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一刻钟,也许半个时辰——屋里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。那声音细弱,像刚出壳的雏鸟,颤巍巍地扎进空气里。
杨定军挣开哥哥的手,推门进去。
玛蒂尔达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额头汗湿的金发黏成几缕。她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,听见脚步声,抬起眼看他。
那眼神里有疲惫,有欣喜,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是个闺女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杨定军走到床边,俯身去看那个襁褓里的小脸。婴儿的眼睛还闭着,皱巴巴的皮肤泛着红,鼻子只有黄豆大,嘴唇微微翕动。她那么小,小到杨定军不敢伸手去碰。
“她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,“她怎么不睁眼?”
“刚生下来都这样。”杨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净了手,站在窗边,看着儿子一家三口,“你生下来的时候,三天才睁眼。”
杨定军没回头。他蹲在床边,握住玛蒂尔达伸过来的手,眼睛还盯着那个小襁褓。
“她有名字吗?”玛蒂尔达问。
杨定军想了很久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,父亲在书房里翻族谱,说杨家这一辈女孩排“宁”字。杨宁这个,杨宁那个,写了满满一张纸,最后都没定下来。
“宁。”他说,“宁静的宁。”
玛蒂尔达轻轻念了两遍:“杨宁……杨宁。”
婴儿忽然动了一下,细小的手指从襁褓边缘探出来,攥住杨定军的一根手指。那触感软得不可思议,像捏着一团温热的云。
杨定军低下头,额头抵在玛蒂尔达的手背上。
他没哭。他只是很久很久,没有这样安静地停下来了。
小杨宁出生后的第三天,杨定军又回到了工地。
不是不想多陪,是实在放心不下。广场只剩收尾,排水沟要赶在上冻前做完最后一段衔接。码头那边新来了一批货,吊装架操作手还不熟练,前天差点把一箱玻璃器皿摔了。
他每天清晨出门,天黑了才回来,靴子上永远沾着泥浆和石灰渍。玛蒂尔达从不抱怨,只是每晚都留着堂屋的灯,把他换下的湿靴子放到炉边烘着。
杨宁很乖,吃完奶就睡,醒了也不大哭,只是瞪着眼睛四处看。杨定军有时半夜醒来,会趴在摇床边看很久。女儿的眼珠是浅褐色的,像玛蒂尔达,瞳仁里映着油灯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