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这些埋骨他乡的历代草原英魂,早在百年前,就已经提前写下了对大鸿王朝的效忠誓言!
这已经不是文化入侵,这是直接在别人的祖坟上,宣告主权!
萧瑟,那位来自渤海国的遗民女学者,此刻正以新聘校勘师的身份,站在这片碑林之中。
她本是受几位渤海遗老之托,前来刺探虚实。
她独立而清醒,对汉人所谓的“仁德”抱有天生的警惕。
她在一座新刻的石碑前停下了脚步。
碑文写着:“故渤海国昭武将军,大祚荣之后,高氏讳德利,忠勇……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份泛黄的拓片,那是她家族秘传的残碑拓文。
她仔细比对,心头猛地一沉。
新刻的碑文,竟然与她手中的原碑残文,分毫不差!
不,有一个地方不一样。
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碑文的第三行,一个“德”字,下面少了一横。
这个错误,是原碑就有的!
是数百年前刻碑工匠的疏忽!
可如今,这个错误,竟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了新碑上!
她浑身一颤,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。
她立刻找到正在指挥工匠的库伦,将拓片拍在他面前,声音冰冷地质问:“这块碑的原碑早已在百年前的战火中损毁,只剩下残片。你们是什么时候拓印的这块残碑?”
库伦看着眼前这位气质清冷的女子,露出一贯温和的微笑:“三年前。”
“不可能!”萧瑟断然道,“这块残碑三年前还在我族中长老手中,从未示人!”
“萧瑟姑娘,你错了。”库伦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暖意,“三年前,确实有人校对过这份拓稿。那个人,你也认识。”
他顿了顿,轻声说道:“是您的母亲,鸿王府失踪多年的女史,萧文君女士。”
萧瑟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,脑中一片空白。
她的母亲……不是早已失踪在战乱中了吗?
怎么会是鸿王府的人?
库伦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蜡封的信,递给她:“这是你母亲临终前留下的遗训,她说,若有一天她的女儿能放下偏见,回到这里,便将此信交给她。”
萧瑟颤抖着手打开信封,一行娟秀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,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“孩子,我们修的不是碑,是桥。一座让逝者安息,让生者相拥的桥。”
就在此时,碑林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。
完颜烈亲率的使团,在鸿王朝官员的引导下,缓缓步入。
今日,恰逢碑林落成后的第一次“清明共祭”仪式。
数千名来自契丹、女真、奚、室韦等不同部族的遗属,从四面八方赶来。
他们大多是老弱妇孺,手中捧着简陋的陶牌,在如林的石碑间,逐一寻找着自己祖先的名字。
一名契丹老妇找到一块新碑,扑在碑前放声痛哭:“阿爸!是你!当年你战死在漠南,说好的马革裹尸,却连一块骨头都没能带回来!如今……如今你竟有了自己的碑,有了自己的名字!”
哭声充满了悲伤,却也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慰藉。
更多的人找到了亲人的名字。
他们抚摸着那冰冷而崭新的刻字,仿佛在抚摸亲人温热的脸庞。
长久以来积压在心中的族群仇恨,在这一刻,被一种更原始、更深沉的寻根情感所悄然融化。
一名女真孩童,正指着一块高大的石碑,用刚学会的拼音,一字一顿地向身边的同伴炫耀:
“你看,这上面写着,完——颜——阿——骨——打过胜仗,救过汉商。”
正从旁走过的完颜烈,脚步猛然一顿,浑身剧震!
完颜阿骨!
那是他祖父的名字!
他只知道祖父是战功赫赫的勇士,却从未听过,他曾救过汉人商队!
他几步冲到碑前,死死盯着那句“救过汉商”,胸口剧烈起伏。
库伦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,适时地递上了一份装订整齐的卷宗。
“完颜族长,请看。归元前三十一年冬,贵祖完颜阿骨公,在狼居胥山下,曾于雪暴中护送我鸿商车队安全通过,代价是,他自己冻掉了三根手指。我们,记了三十年。”
完颜烈缓缓接过那份档案,翻开,里面详细记录了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甚至还有他祖父当年留下的一个残破的指印画押。
他低头看着碑文上那句简简单单的“救过汉商”,又看了看档案里那段尘封的往事,久久不能言语。
原来,所谓的世仇,背后还有着被遗忘的恩义。
原来,他们引以为傲的战功,在对方的史书里,只是“忠勇仁孝”的一部分。
这一刻,他终于明白了刘甸的可怕。
这位新皇,他不是要征服你的身体,他是要重塑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