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津码头的风硬得像裹了铁砂,吹在脸上生疼。
刘甸裹紧了披风,站在高处的望楼上。
他的视角里,那个平日里在他怀里巧笑嫣然的童飞,此刻正端坐在临时搭建的“水谳堂”主位上。
几盏巨大的牛油火把将码头照得亮如白昼,也将她身后那九面玄色大旗映得猎猎作响。
码头下方的水面上,三艘体型臃肿的“赈灾盐船”被铁链死死锁住。
“带上来!”童飞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穿透风雪的冷冽。
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卫将青州盐监陈珪拖到了台前。
这老小子虽然被五花大绑,但那股子官僚的油滑劲儿还没散,梗着脖子嚷嚷:“皇后娘娘!这是户部备案的赈灾官船!您这是私设公堂,是要寒了天下士子的心啊!”
童飞连眼皮都没抬,只是轻轻解下颈间的玉蝉。
那枚玉蝉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
她素手轻扬,将玉蝉用一根极细的蚕丝悬在第一艘船的桅杆之下。
“叮——”
并非金玉撞击,而是一声奇异的嗡鸣。
下一秒,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。
玉蝉似乎与寒江水气产生了某种共鸣,散发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青色光晕。
在这光晕的映照下,原本漆黑一片的船底木纹竟然开始扭曲、变色,像是被x光扫描了一样,透过表层的新漆,显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深色旧痕。
“这是……”站在刘甸身侧的老蒯猛地趴在栏杆上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恐,“盐枭舫!这是经过改装的‘盐枭舫’!看着吃水浅,实际舱底加了双层夹板,把龙骨改成了‘回字格’,一艘船底下能藏五十个全副武装的甲士!”
陈珪的脸色瞬间白了三分,但嘴还是硬:“无稽之谈!这不过是木料受潮……”
“受潮?”童飞冷笑一声,那是刘甸从未见过的、属于上位者的威压,“骨都侯,上水。”
一只盛满清水的木桶被提了上来。
“这是刚才从船舱底打上来的‘压舱水’,也就是青州的井水。”童飞一边说着,一边将那枚玉蝉缓缓浸入水中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随着玉蝉入水,原本清澈的水面突然泛起一丝丝诡异的红线。
那红线像是活物一般,顺着玉蝉的纹路疯狂蔓延,须臾之间,竟如同一张血色的蛛网布满了整个桶面。
“西域朱砂,性寒,遇玉则凝。”童飞的声音像是在念诵判词,“为了防止木料受潮变形泄露夹层秘密,造船时在木料里掺了大量朱砂。陈大人,这种‘防腐技术’,除了旧党把持的西园造船厂,大汉十三州还有哪家以此为荣?”
这一记实锤,直接敲碎了陈珪所有的心理防线。
他双腿一软,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可闻。
童飞缓缓起身,靴底踩在冻硬的木板上,一步步逼近陈珪: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死你一个,保全家富贵,这笔买卖很划算。但是……”
她停在陈珪面前,俯下身,声音轻柔得像是恶魔的低语:“听说你那刚满三岁的幼女,如今寄养在洛阳慈幼局?本宫那儿正好缺几个试毒的婢女,尤其是那种新酿的‘西园春酿’,听说毒性猛烈,不知道令嫒那娇嫩的嗓子,受不受得住?”
“别!别动我女儿!”
陈珪彻底崩溃了。
他疯狂地磕头,额头撞得鲜血直流,“我说!我全说!是西凉马腾!他……他用五百匹上等羌马做交换,要借这三艘船运一批铁甲出关!除了铁甲,还有……还有十个婴儿!”
“婴儿?”望楼上的刘甸眉头瞬间锁死,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。
“是的……那十个婴儿的襁褓上,都刻着一个‘何’字……”陈珪痛哭流涕,“马腾要把他们散到边郡,制造‘真龙流落民间、当今陛下得位不正’的谣言!”
说着,他哆哆嗦嗦地从发髻深处抠出一个沾满油垢的蜡丸:“这……这是密信。马腾承诺,只要谣言起,‘何氏子’登基,就割让凉州三郡给那些公公们做养老地!”
骨都侯呈上蜡丸,捏碎。
里面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。
末尾那个鲜红的印章,虽然残缺,但那独特的酒壶底纹,分明就是当年十常侍专用的“西园春酿”图腾!
这帮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,居然想动大汉的根基!
就在这时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号角声。
冯胜跌跌撞撞地冲上码头,手里捧着一个还在滴水的包裹。
这位铁打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,声音都在发抖:“娘娘!高宠将军在下游十里处截住了一艘漏网的盐船……船上没活人,只有……只有这个。”
他颤抖着打开包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