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胜坐在堆满账册的偏殿里,指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。
桌上一碗冷掉的清粥凝了一层白皮,他没胃口碰。
这种连轴转的资产清算比在前线带兵冲锋还折损阳寿,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藏匿的暗账,每一个数字后面都缩着一只老狐狸。
“报——!北疆急讯!”
随着一阵急促的甲胄摩擦声,一名满脸胡碴的驿卒撞开殿门,整个人几乎是摔在地砖上的。
他的护心镜碎了半边,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漆封的铅筒,上面还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血腥气。
冯胜眼神一厉,像猎豹嗅到了血腥,原本的疲惫瞬间被某种极其冷静的亢奋取代。
他劈手夺过铅筒,指甲扣开漆封,里面只有半枚沾着暗红血迹的铜鱼符。
“果然来了。”冯胜摩挲着鱼符上繁复得有些诡异的云纹,这种触感让他想起自家主公在黑板上画过的那些所谓“逻辑闭环”。
他没有立刻拆解,而是起步走向后宫方向的观星台。
他知道,这半枚鱼符单独看只是块废铜,真正的“钥匙”藏在整座洛阳城的轴线上。
观星台上,童飞正披着那件深紫色的缂丝披风,手执一卷残破的古籍,眉宇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。
见冯胜步履匆匆,她只看了一眼那鱼符,便转身指向台中央那尊两人高的青铜日晷。
“主公在信里提过,这东西的纹路得配‘天光’。”童飞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气。
她纤细的手指捏住鱼符,稳稳地嵌入日晷底座那个极不起眼的凹槽里。
随着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机括啮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。
云层恰在此时被风吹开一条缝,初升的熹微晨光正中晷针。
诡异的一幕出现了:日晷那根斜指苍穹的影针并未在盘面上留下阴影,反而通过鱼符上的镜面折射,在平整的地砖上投出了八个扭曲的隶书。
“秋分子时,龙首举火。”
冯胜瞳孔缩了缩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:“狼髀石、血诏、加上这枚鱼符,三条线终于撞到一起了。这帮躲在慎思堂阴影里的耗子,是想在秋分那天,把主公的龙首渠变成他们的祭坛。”
“他们觉得那是主公的软肋。”童飞冷笑一声,那是典型的童门弟子的冷冽,“毕竟,修渠动了太多人的利益,也聚了太多人的眼球。”
“既然他们想看戏,那我就给他们搭个最华丽的戏台。”冯胜转过头,对着阴影处吩咐道,“戴宗!”
“在。”一个精瘦得像根竹竿的汉子从柱后闪出,那是神行太保,他的小腿绑腿里永远塞着削尖的竹片。
“去,把消息散出去。就说主公有感龙首渠润泽苍生,欲于秋分子时,在渠畔设坛祭天,祈求‘归元’盛世。记得,强调主公为了体恤士卒,随行只带五百名刚从伤兵营里出来的老弱护卫。”
戴宗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将军放心,这种‘白给’的诱饵,那帮急着翻盘的赌徒最爱吃。”
与此同时,洛阳西城的胡市里,叫卖声与牲口的粪便味混杂在一起。
白眉大侠徐良正蹲在一个卖烤馕的摊子边,两只招牌式的白眉毛微微抖动。
他的目光越过翻腾的白烟,死死锁住前方一个牵着三匹骆驼的驼商。
那商人穿着粗鄙的羊皮袄,可脚下那双靴子的底边却沾着一种暗红色的砂砾。
这种砂砾徐良见过,那是北疆黑石谷特有的赤砂。
“掌柜的,你这硫磺味道不对,掺了硝粉吧?”驼商的声音压得很低,正跟一个药材贩子纠结。
徐良拍拍手上的渣子,大喇喇地凑了上去,手里掂着几个沉甸甸的布袋:“哥们,买火药啊?那药材铺的货不行,那是炸炮仗用的。瞧瞧我这个,‘西域精炼’。”
他压低声音,故作神秘地打开一个袋子。驼商凑近一闻,眼神亮了。
那确实是极品,但那驼商不知道,这袋子里掺了童渊老先生特制的潮解粉。
平时看着比真火药还猛,只要见了一丁点水汽,瞬间就会变成一摊软泥。
“成,都要了。”驼商交钱时,指缝里露出的一丝老茧让徐良心中冷笑——那不是常年握缰绳的手,那是扣弩机的手。
入夜,凤仪殿内。
童飞面前摆着几片被烧得焦黑的丝帛残页,那是从马腾旧宅里搜出的家书。
她并没有试图去拼凑那些碳化的文字,而是命宫女取来几块上好的蜜蜡,小心翼翼地覆盖在灰烬上。
温热的酒气升腾,熏蒸着蜜蜡。
随着蜡质渐渐透明,那些原本已经消失的纹路竟然在拓片上显影。
童飞屏住呼吸,手指顺着纹路描摹。
那不是文字,而是一幅错综复杂的地下构造图。
“慎思堂……”她轻声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