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传庭走到那张铺在木箱上的海图前,手指重重敲在平户城的位置。
“最迟明日正午,黑田忠之就会知道我们的底细。到那时,他还会死守博多湾吗?他会立刻调转枪头,或者干脆龟缩进更坚固的城池,等待江户幕府的援军。”
卫景瑗搁下笔,上前一步:“大人的意思是,我们的行踪根本瞒不住?”
“瞒不住,那就主动递给他们。”孙传庭冷嗤一声,“兵法有云,实则虚之。既然他们迟早要知道,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想看的情报。”
孙传庭的手指顺着海图上的海岸线往上划,停在唐津湾。
“你们想想,黑田忠之现在满脑子都是壹岐岛的朝鲜兵。这时候,如果后方传来消息,说唐津湾被一小股海寇袭击。他会怎么做?”
卫景瑗略一思忖,眼睛亮了。
“他会起疑。几百人的海寇,掀不起风浪。但他又不敢不防,毕竟唐津湾离博多太近。他大概率会从博多湾的三万大军中,抽调一支三五千人的偏师,过来探探虚实。”
“对。”孙传庭屈起食指,在木箱上叩得梆梆响,“我要的就是他这支偏师!他派三千人来,我们吃三千。他派五千人来,我们吃五千。”
郑芝龙一拍大腿:“这叫围点打援!大人高见!”
“错。”孙传庭打断他,“这叫杀鸡儆猴。我要让黑田忠之变成个瞎子、聋子。他派出来的人,一个都回不去。他越是摸不清我们这边的底细,就越是不敢动博多湾的主力。”
孙传庭语气陡然转冷。
“只要他不动,我们就能在三天之内,把整个松浦平原变成大明的兵营。等我们把根扎稳了,这九州的棋局,就由不得他黑田忠之来下了。”
郑芝龙听得后背发毛。海风灌进甲领,他却觉得比玄界滩的冰水还要凉。
这读书人下起黑手来,比他们这些海上讨生活的海盗阴毒百倍。这哪是打仗,这是把人放在案板上,一刀一刀地活剐。
“去办。”孙传庭下令,“陈辉,挑几个倭语熟练的,把戏演足。记住,别直接去博多,去松浦藩的主城平户城。”
“让他们自己人,去吓自己人。”
虹之松原外的密林里。
四名士卒换上了破破烂烂的日式阵笠和皮甲。
“都他娘的听好。”陈辉压着嗓子,随手抓起一把泥巴,在他们脸上胡乱抹了几把,“你们现在是松浦藩山本五郎手下的残兵。刚被海寇抢了营地,死里逃生。”
他拔出腰间的短刀,转头看向旁边几个被绑在树上的日本足轻俘虏。
这几个人把他们知道的全吐出来了,两名士卒套用的就是他们的身份。
刀光闪过。
俘虏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喉管被割断。热血喷涌而出。
陈辉扔掉短刀,双手接住喷洒的鲜血,直接抹在他们胸前的竹甲上。
“过来!一人沾点血!甲片上用刀砍出点豁口!把头盔扔了,头发弄散!”
陈辉给他们八匹抢来的东洋矮马。
“去平户城给松浦家报丧!两个人进去,如果没出来,就回来报信!
此事大功一件,都给老子平安回来升官领赏!”
四人一拍胸脯,翻身上马。
泥浆四溅。
几匹东洋矮马在坑洼不平的驿道上狂奔。马蹄砸进水坑,甩起大片的泥点子。
马背上的四个人,烂得没法看。
竹甲破烂不堪,边缘全是刀砍斧剁的豁口。头盔早没了,头发被泥水和半干的血浆黏成一绺一绺,贴在头皮上。最重的是那股味儿——人血混着内脏泔水发酵的腥臭。
为了这身行头,陈辉手底下的这四个大明士卒,硬生生在死人堆里滚了半个时辰。
张虎伏在马背上,任由颠簸撞击着胸骨。
他早年在长崎走街串巷做过买卖,一口倭语带着浓重的肥前口音。但此刻,他浑身肌肉绷得死紧。
这不是阵前冲杀。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往倭寇的狼窝里钻。
一句话漏了底,他们四个全得被活剐。
“再快点!”
张虎回头暴喝,嗓子劈了音,透着破釜沉舟的嘶哑。
后头的李四没出声,从大腿外侧拔出短刀,照着马屁股狠狠扎了半寸。
马匹吃痛,嘶鸣着猛窜出去。
前方,晨雾被海风撕开一条口子。一座建在山丘上的木头城寨显出轮廓。
平户城。松浦家的老巢。
“勒马!”
张虎大吼。
距离城门吊桥还有几十步,他双手紧拽缰绳。狂奔的东洋马前蹄腾空,发出一声长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