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微一步上前，仰头直视师父双眼，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，“师父，白簌簌为何独选灵隐？为何偏在此时动手？为何明知渡情神子坐镇，仍敢孤身赴险？”她语速越来越快，字字如钉：“因为她在等！等渡情宗自乱阵脚！等合欢坛因神子失踪而灵力不稳！等那株万年菩提，因主根须离体太久，第一次……出现衰象！”“而您！”知微眼中泪光一闪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，“您比谁都清楚，灵隐真正的命门，从来不是什么金丹真人，不是护山大阵，而是那株被魔焰反炼、早已失衡的合欢菩提！它吸食万众情念越盛，根基便越脆！它越是疯狂催动渡情种汲取神魂，就越接近……崩解的临界！”“所以师父——”她深深吸气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，“您不是要去斩根。”“您是去……推一把。”烛火猛地一跳，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。青君望着眼前这个浑身颤抖、却脊梁如枪的少女，望着她眼中燃烧的、近乎灼人的光，望着她身后三个同样仰着脸、瞳孔里映着同一簇火苗的孩子……忽然，她笑了。不是平日里那种疏离淡漠的浅笑，而是真正的、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的笑意，像冰河乍裂，春水初生。“好。”她点头，声音清越如击玉，“既然看透，那就入局。”她转身，自袖中取出一方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，匣面无纹，只在盖沿刻着两个细如蚊足的古篆——“归墟”。“此匣，乃我早年游历海外，于归墟海眼深处所得。内蕴一缕混沌初开时的‘无相息’，可短暂隔绝一切神识探查、灵力波动，甚至……包括渡情种对宿主情念的感应。”她掀开匣盖。匣中无物。只有一片虚无的、不断旋转的灰白色雾气，仿佛连光线都被它温柔吞噬。“此物，只能维持三日。三日内，若我们未能抵达合欢坛，或未能寻到簌簌踪迹……”青君目光扫过四张年轻的面孔，“便立刻启用。届时，我会亲手斩断你们所有与渡情种的潜在牵连，代价是——此后十年，你们修为寸进不得，且每逢月圆之夜，识海剧痛如绞。”天渊第一个举手：“师父！我选！十年不吃肉我也忍！”今儿红着眼眶点头：“我……我也选！只要能帮上师父！”灵隐没说话，只是抬起毛茸茸的小爪子，郑重按在木匣边缘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不容置疑的呜鸣。知微最后看向师父，深深一揖，额角几乎触到地面：“弟子愿奉此劫。”青君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海。“好。”她合上木匣，收入袖中，随即屈指一弹。一道无声无息的青色剑气激射而出，没入屋顶横梁深处。“咔哒。”一声轻响。整座客栈，包括这间前院客房在内，所有门窗缝隙、砖石接合之处， simultaneously 涌出细密如蛛网的淡青色光纹，瞬间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，将整座院落彻底“摘”出此方天地。隔音禁制？太浅。此刻布下的，是“界障”。寻常金丹修士全力一击，也未必能撼动分毫。“今夜休整。”青君声音恢复一贯的冷冽，“明日卯时三刻，愁云口外十里‘断肠坡’，汇合。”她目光扫过天渊油光锃亮的小脸，今儿犹带泪痕的睫毛，灵隐警惕竖起的耳朵，最后落在知微沉静如水的眉宇间。“记住，入愁云口后，你们不是茅家商队的随从。”“你们是——被渡情宗‘征召’的、绝望的、走投无路的散修。”“天渊，你是饿疯了的野狗，眼里只有吃的，别管谁在说话，只盯着饭碗。”“今儿，你是吓傻了的哑女，逢人只摇头，遇事只往知微身后躲。”“灵隐……”青君顿了顿，伸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，“你是闻到血腥味就兴奋的猎犬，但只听知微的哨音。”“而知微。”青君深深看着她：“你是我最锋利的刀，也是最稳的鞘。所有变故，由你定夺。我若失声，你代我下令；我若倒下，你带他们走。”知微喉头一哽，重重颔首：“是，师父。”“睡吧。”青君拂袖，烛火应声熄灭。黑暗温柔地漫上来，裹住四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。窗外，齐国的夜风呜咽着掠过屋檐，卷起几片枯叶，打着旋儿，坠入无底深渊。而在那深渊最幽暗的底部，一座倒悬的白玉高台之上，青铜佛像怀抱的墨色菩提，正悄然绽放出一朵……从未在典籍中记载过的、纯白无瑕的花苞。花心深处，一点猩红，如将熄未熄的余烬，幽幽闪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