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急。瞧他模样该是江南来的文弱书生,哪会喜欢大漠里滚烫的脾性?须得像浸在晨露里的绢帕,慢慢洇,徐徐透。
原想今日便剖白的念头,悄悄按回了心底。
玉玲珑唇角弯起个妥帖的弧度,将木筷轻轻搁在碗沿:“公子赶路辛苦,多少用些吧。”
叶长秋目光掠过那盘油光沉郁的羊肉,摇了摇头:“还不饿。”
谎话。
晨起离镇至今粒米未进,暮色都已爬上窗棂了。
不肯动筷,无非是认定了我不堪罢了。书生心思弯绕如九曲回廊,嫌隙一生,连饭菜都沾了嫌疑。
可偏偏……他越这般疏淡,越叫人想拨开那层清霜看看里头究竟是冷玉还是暖泉。
难啃的骨头才香,不是么?
玉玲珑不再劝,只将托盘往桌心推了推:“那您随意,若是夜半腹空,灶上温着粥。”
“有劳老板娘。”
他仍用这三个字唤她。
玉玲珑转身带上门,木扉合拢的阴影里轻轻咬住下唇。
分明早间登记簿上瞥过彼此名姓,他却执意用生分的称呼划出一道界河。
果然是个要费工夫的。
玉玲珑步下楼梯时,虎娃立刻迎了上来:“玲珑姐,事情如何了?”
“倒是有些意思。”
玉玲珑唇边浮起一抹浅浅的弧度,眼中掠过思索的神色。
“这话怎么说?”虎娃摸不着头脑。
“简单来说……”
玉玲珑将楼上厢房内的种种细节娓娓道来,又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。
“所以玲珑姐是觉得,那位白公子误以为你是……那种女子,才对你态度疏淡?”
玉玲珑轻轻颔首:“正是如此。眼下最要紧的,便是改变他心中的成见。”
“你可有什么法子?”
虎娃托着下巴想了半晌,忽然眼睛一亮:“有了!”
“他不是还没付账么?我现在就去跟他收银子,就说是玲珑姐吩咐的。”
“这样一来,他便知道玲珑姐先前种种招待只是客栈本分,并无他意。”
“这主意不错,你快去。”
虎娃应声转身,快步上了二楼,也不叩门,径直推门走了进去。
“虎娃姑娘?”
叶长秋抬起眼,有些意外:“有什么事吗?”
“姓白的,我们老板娘让我来收钱。”
姓白的?
叶长秋眉头微蹙——方才还客气地称他“白公子”,怎么转眼就换了称呼?
这客栈里的人,行事当真古怪。
“收什么钱?”
“住店的钱,吃饭的钱,难不成你想赖账?”
叶长秋更觉诧异:明明是玉玲珑邀他前来,饭菜也是对方主动送来,先前并未提及银钱,怎么忽然就来讨要了?
也罢。叶长秋并不在意这些琐碎银两,只问道:“多少?”
虎娃眼珠转了转:“嗯……三百两!”
叶长秋心下恍然——原来这是家黑店。
先将他引来,再行敲诈。
他沉吟片刻,从怀中取出三张百两银票。
“银子可以给你,但我想先向你打听一个人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可听说过玉罗刹?”
虎娃点头:“自然知道。过几日她便会来我们客栈。”
“多谢。”
叶长秋将银票递了过去,决意在此等候那位日后名动江湖的白发女子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虎娃拿了银票下楼,原原本本将经过告知玉玲珑。
听罢,玉玲珑浑身一颤,如被冰水浇透。
完了。
原来他心中早已有人。
那人正是玉罗刹,练霓裳。
难怪他对自己始终冷淡疏离,原是心有所属。
他不远千里自中原奔赴燕州,竟是为寻她而来。
将心中猜测告知虎娃后,玉玲珑轻声问道:“虎娃,我如今该如何是好?”
虎娃略一沉吟,说道:“世间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,只看玲珑姐你是否甘愿。”
玉玲珑嘴角泛起一丝苦涩:“我甘愿又能如何?”
“他那般人物,定是痴心专注的性子,若心中已有所属,此生便再不会注目他人。”
“若非如此,那日我亲自送膳入他房中,他又怎会面露疏离之色?”
虎娃郑重颔首:“玲珑姐所言极是。”
“我看这位白公子,确是个情深义重之人,不似寻常男子那般见异思迁。”
***
与此同时,奔波数日的上官海棠、盛崖余与李姓同伴再度回到那处山洞。
见三人归来,林诗音迎上前去:“可查到线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