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绍的声音越来越高亢,仿佛找到了主心骨。
虽然这《三策》并非他预想中的那份,但其中对胡人政策的抨击,与司马昭交给他的剧本不谋而合!
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迸发出一种卫道士般的光芒,直视曹髦:“陛下!您听到了吗?这是恩师的泣血之言!您在北境招募胡人为禁军,就是引狼入室!您违背了太傅的遗训!”
他身后的老臣们一阵骚动,原本中立的几人也露出了忧虑之色。
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,这几乎是刻在每一个士大夫骨子里的信条。
面对这顶“违背先师遗训”的大帽子,曹髦却异常平静。
他没有下令夺书,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“陈寿。”
“臣在。”一直默默记录的陈寿躬身出列。
“将去年北境长城沿线的战损报告,以及此次北邙山平叛的战损详录,取来,当众念给荀公和诸位爱卿听。”
很快,两份卷宗被送到。
陈寿清了清嗓子,用他那特有的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史官腔调开始宣读。
“……兴安二年,北境鲜卑扰边,我汉军出击,战损三百二十人,斩敌一百五十。同月,陛下新编之胡骑营出击,战损八十,斩敌三百。……北邙山一役,汉军步卒阵亡六十七人,伤一百一十二人。胡骑营为先锋,破敌死士阵,阵亡一百零九人,伤一百八十三人……”
冰冷而残酷的数字,一个接一个地从陈寿口中吐出。
云台阁内,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数据不会骗人。
胡人骑兵的战损率,远高于汉军!
他们是用自己的命,在为大魏流血。
曹髦的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沉稳而有力:“王太傅的远虑,朕明白。但太傅远在朝堂,看不到边境的实情。胡人不是铁板一块,有为祸者,亦有向化者。朕用利益捆绑,用军功授田,用他们的血来保卫大魏的疆土。请问诸位,这样一群用命为朕、为大魏拼杀的将士,朕凭什么不信他们?就因为他们生了一张与我们不同的脸吗?”
荀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张了张嘴,却不知如何反驳。
就在此时,人群中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陛下,军功是军功,但国法是国法!”说话的是律学博士荀湛,荀绍的族弟,一个以严谨刻板着称的法学大家,“王公《三策》中第二策言,‘法可行,不可极’。陛下推行新律,严苛至斯,连士大夫‘刑不上’之旧例都已动摇。律法过极,则人人自危,士人离心,这同样是动摇国本啊!”
荀湛的话,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之声。
新法确实让许多世家子弟感到了切肤之痛,再也不能像以往那般肆意妄为。
荀绍见状,立刻抓住机会,振臂一呼:“荀博士所言极是!我等恳请陛下,废除严刑苛法,恢复旧制,以安天下士人之心!”
“恳请陛下废除苛法!”百官齐声附和,声浪几乎要将云台阁的屋顶掀翻。
舆论的压力,如同实质的海啸,朝着曹髦扑面而来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,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亮。
“敢问诸位大人,边关将士的粮饷,是否比旧制更足额?”
众人回头望去,只见一个穿着实学官袍的年轻人,在几名同僚的帮助下,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,挤到了前面。
是樊建,那个在经济策论上惊才绝艳的实学子弟。
不等众人回答,樊建已经打开了木箱,里面装满了分门别类的账册。
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,高高举起:“此乃混编军粮册。按旧制,北境粮草需从冀州转运,路途损耗三成,耗时两月。而今,陛下行新政,开商路,以盐、铁、茶与乌桓、鲜卑诸部交易牛羊马匹,就地充作军粮。成本降低四成,且肉食充足,士气高涨!”
他狠狠将账册拍在箱子上,发出“嘭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众人心头一跳。
“王公《三策》之末策,言‘商可利,不可倚’,认为商人重利轻义,不可托付国之大事。可事实证明,正是这些被诸位看不起的商贾之道,让我们的将士吃饱了肚子,让国库的钱粮耗费大大减少!请问,孰优孰劣,还不够清楚吗?”
樊建一番话,掷地有声,将那些空谈义理的老臣们驳斥得哑口无言。
经济账,是最实在的道理。
荀绍气得浑身发抖,眼看三策理论被一一击破
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,高高举过头顶。
那是一块染血的布帛!上面用血写就的字迹,触目惊心。
“这是恩师临终前的绝命血书!”荀绍的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,“恩师临死前就已预见,陛下会背离他的教诲,窃取大魏根基!他留下血书,就是要我等后学之辈,在他走后,为大魏守住这最后的正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