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六!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如同一枚烧红的烙铁,烫开了周围冰冷的恐惧,“把船划过去!划到浪头最高的地方去!”
沈六闻言,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。
“陛下,不可!那是死路!”
“朕让你划过去!”曹髦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,他一把抓住船舷,目光死死锁定着上游那个还在不断喷涌着暗红色浊流的缺口,“朕今日,就要让这满河神鬼,这十万百姓,都看个清楚!”
看着皇帝眼中那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,沈六牙关一咬,常年握篙而布满老茧的手掌青筋暴起。
他不再多言,猛地调转船头,竹篙在激流中奋力一点,小小的乌篷船竟真的如同一支离弦之箭,逆着翻滚的浪头,朝着那洪水最汹涌的源头冲去!
这一幕,让两岸所有正在奔逃的百姓都停下了脚步。
他们惊骇欲绝地看着那叶孤舟,在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狂涛中挣扎、冲锋,像一个渺小却执拗的生灵,在向着煌煌天威发起自杀般的挑战。
“疯了……他疯了!”
“这是要……要以身殉道,以息天怒吗?”
对岸高台上,杜轸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。
他预想过曹髦的千百种反应——惊慌失措、狼狈逃窜、色厉内荏地辩解——却唯独没有想到,他会选择冲向最危险的地方!
小船在浪尖上剧烈起伏,冰冷的河水一次次泼洒在曹髦的脸上、身上,青色的布袍早已湿透,紧紧地贴着身体,勾勒出他那并不算强壮,却挺得笔直的脊梁。
他一手死死抓住桅杆,稳住身形,另一只手抬起,用尽全身力气,指向那处被人工掘开的、还在不断崩塌的河道豁口,声音穿透了轰鸣的水声,响彻云霄!
“杜轸!还有两岸的父老乡亲们!你们看清楚!看清楚那是什么!”
他的手指,如同一柄利剑,直指要害。
“那不是天降洪水!那是有人在渭水上游,用土石筑坝,强行截流!你们闻闻这水里的味道,是赤铁矿的铁腥味!你们看看这水里的泥土,都还带着新鲜的草根!这是人祸!是有人为了构陷于我,为了愚弄你们,不惜掘开河道,制造出这场滔天人祸!”
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悲凉,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,狠狠地砸在人们心头。
人群中出现了短暂的死寂,随即是更大的骚动。
一些靠近河岸、眼力好的人,似乎真的从浑浊的浪涛中,看到了那些尚未被完全冲散的、带着草皮的土块和新砍的树枝。
杜轸的脸色,终于有了刹那的苍白,但他毕竟是司马昭精挑细选的舆论战高手,心志坚韧无比。
他迅速稳住心神,踏前一步,手中竹杖重重往台上一顿,发出一声闷响,压下了嘈杂的议论。
“一派胡言!”他冷笑道,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寒光,“天意难测,岂是凡人所能揣度!纵然此事假手于人,那也是天意要借凡人之手,来降下神罚!天要你亡,哪怕是蝼蚁搬土,也能筑成溃你长堤之穴!曹髦,你到现在还敢巧言令色,强辩天命,可见你已是执迷不悟,无可救药!”
“天意假手于人”,好一句毒辣的诡辩!
这一下,直接将“人祸”的性质,偷换概念成了“神迹”的实现方式。
刚刚有所动摇的民心,再次被恐惧和敬畏所攫住。
是啊,凡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?
若非神仙授意,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和本事,敢在渭水上游筑坝?
就在这僵持不下,曹髦即将被彻底钉死在“天谴”耻辱柱上的瞬间,一个沙哑而愤怒的吼声,从岸边混乱的人群中硬生生挤了出来。
“放你娘的狗屁天命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身形佝偻、皮肤黝黑干瘦的老农,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,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最靠近河岸的地方。
他身后,还跟着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乡人,脸上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。
那老农正是被暗卫提前安排在人群里的老李。
他将肩上的麻袋“砰”的一声砸在地上,麻绳崩断,黄澄澄的粟米撒了一地。
他通红着双眼,指着地上的粮食,对着高台上的杜轸咆哮道:“你这狗娘养的神棍!你看看这是什么!这是粮食!是俺们家第一次存下的,能吃两年的余粮!”
老李伸出两根枯柴般的手指,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:“两年前!司马家还在的时候,苛捐杂税逼得俺们家卖儿卖女!年年冬天都有人饿死!那时候,你们这些狗屁神仙在哪里?你们的‘天命’在哪里?那时候俺们全家都要饿死了,那样的‘天命’,要来何用!”
他猛地转向江心那叶孤舟上的身影,这个一辈子没读过书的老农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吼出了他所能想到的最朴素的道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