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老兄弟们一个个站出来,抱拳低头,无人言语,可这份沉默,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。
武松看着他们,喉头滚动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只是望着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、把命托付给自己的人。
“朕不会撤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重如磐石。
“朕答应过你们,要打下这座城;答应过哥哥,要替他报仇;答应过皇后,要活着回去;答应过自己,要做完该做的事。”
他伸手指着那座城,指着紧闭的城门,高悬的吊桥,耷拉的旗帜。
“朕说过的话,都作数。说要打进这座城,就一定要打进,不是今天,就是明天,不是今年,就是明年。朕等得起,这座城,等不起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向营帐。
走了几步,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传令下去,从今日起,粮草减半。朕吃多少,你们吃多少,朕饿着,你们也饿着,朕不死,你们也不许死。”
他迈步离去,脚步声沉稳,哒,哒,哒,不急不缓。
众人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望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战袍,望着那把沾泥的铁刀,望着那个挺直如枪的身影。
风吹尘土,落在他们身上、脸上、眼里,没人擦拭。
就那样站着,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营帐中。
当夜,武松独自坐在营帐里,面前摊着地图。
烛火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忽大忽小,忽长忽短,像个无处可去的孤魂。
他看了许久,直到烛泪堆成小山,灯芯烧得焦黑,影子彻底静止。
他伸手,将地图翻过来,背面一片空白,什么都没有。
又看了许久,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块巴掌大的焦黑木头,一端还能看出模糊的雕刻花纹,像是被火烧过,被水泡过,被岁月磨平。
这是他从东京老家废墟里捡回来的,是他娘子的嫁妆,是她亲手选的,说要传一辈子的物件。
一辈子,原来这么短。
他把木头放在地图上,静静看着。
烛火跳了一下,木头上的花纹瞬间清晰,像一朵花,开了,又谢了。
他伸手轻轻抚摸,触感轻滑冰凉,像是摸到了故人的脸。
“哥哥,俺想你了。”
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却从胸腔里挤出,带着热度,在空旷营帐里,像一团小小的火。
帐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,怕惊扰了他一般:“陛下,您睡了吗?”
武松把木头收回怀里,沉声开口:“进来。”
燕青掀开帘帐走进来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显然多日未眠。
手里端着一碗稀粥,清得能看见碗底的青花。
他把粥放在桌上,退后一步,垂手站立,一言不发。
武松看着那碗粥:“朕说过,粮草减半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燕青声音轻缓,“这是臣的那份。”
武松抬眼看他,燕青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臣不饿。”
话音刚落,他的肚子便咕噜噜叫了起来,在安静营帐里,格外清晰。
武松盯着那碗粥,看了许久,端起喝了一口。
粥稀得像水,滑过喉咙,却带着暖意,一直暖到心底。
他把碗递回给燕青:“喝。”
燕青摇头:“臣不……”
“喝。”
燕青接过碗,低头抿了一口,眼泪掉进碗里,和粥混在一起,又咸又涩。
他没擦眼泪,就那样低着头,一口一口,把碗喝得干干净净。
武松等他放下碗,开口问道:“燕青,你说,兀术的粮草,还能撑多久?”
燕青擦了擦嘴角,沉声道:“臣不知道,但臣清楚,他的粮草,不是来自河北,也不是山东。”
武松看向他,燕青走到地图前,指着大名府后方:“陛下,您断了河北、山东粮道,却没断这里。”
他手指按在地图上的一个点:“太行山。金兵翻山绕道,把粮草运进城,路虽难走,却通。”
武松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转瞬又敛去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臣等了二十天,就是在找这条路。”燕青声音沉稳,“金兵有粮,不是储备多,是粮道未断,臣找了二十天,终于找到了。”
武松起身,走到地图前,盯着那个标注太行山的点。
山高路远,却直通城内,兀术的粮草,全靠这条隐秘通道补给。
断了这里,城里粮草撑不过十天。
“方杰。”
他话音刚落,帐外立刻传来回应。
“末将在!”
方杰掀帘而入,独臂抱拳,眼中重新燃起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