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马冲上台阶,马蹄在石阶上打滑,险些摔倒,他勒紧缰绳,马稳住,继续往上冲。
身后,那些老兄弟跟着他,刀光在火光中连成一片,像是一条流动的、灼热的、能融化一切的河。
兀术站在城楼上,脸白得像纸。
他穿着金甲,戴着金盔,手里握着那把镶满宝石的弯刀,可他的手在抖,抖得那把刀上的宝石叮叮当当地响,像是在哭。
他看着那个从火光中冲上来的人,看着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,看着那把滴着血的刀,看着那些跟在他身后的、不要命的、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汴梁城外,也有一个人这样冲向他。
那个人叫林冲。
那个人差点杀了他。
那个人死了,死在他手里。
如今,他的兄弟来了。
武松冲上城楼。
他的马累得口吐白沫,腿一软,跪在地上,把他甩了出去。
他在空中翻了个身,稳稳地落在地上,刀还在手中。
他站起来,刀尖指着兀术。
“兀术。”
那两个字,从他嘴里说出来,很轻,轻得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。
可它们落在地上,却沉得像石头,砸得兀术后退了一步。
兀术看着他,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那把刀,看着那些站在他身后的、浑身是血的人。
他的嘴唇在抖,手也在抖,腿也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,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风箱漏气。
武松向他走去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每一步都不快,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兀术的心口上,踩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“你欠我哥哥一条命。”
“欠周济一条命。”
“欠方杰一条命。”
“欠石宝,欠鲁智深,欠陈泰,欠那些死在你手里的、七万三千个兄弟,每人一条命。”
他站住了,站在兀术面前,离他只有三步远。
他闻到了兀术身上的气味——龙涎香,脂粉,汗臭,还有恐惧。
那种酸酸的、涩涩的、像是坏掉的醋的气味。
他见过这种气味,在那些被他杀死的人身上,在那些跪在他面前求饶的人身上。
他从来没有觉得这种气味好闻过。
可此刻,他觉得,它也不算太难闻。
“今天,俺来讨债了。”
兀术的眼睛忽然瞪大了,瞪得像铜铃,里面全是血丝。
他猛地举起刀,刀锋在火光中闪着蓝汪汪的光,像是毒蛇的信子。
他吼了一声,那声音尖利,刺耳,像是杀猪。
他冲向武松,刀劈下来。
武松没有躲。
他只是举起刀,架住了。
两把刀撞在一起,火星子四溅,烫在脸上,滋滋地响。
兀术的刀在抖,武松的刀纹丝不动。
兀术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的青筋暴起来,像一条条蚯蚓。
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想把武松的刀压下去,可那把刀像是生了根,长在了那里,怎么压也压不动。
武松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扭曲的、狰狞的、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形的脸,忽然觉得他很可怜。
这个人,金国的统帅,杀过无数人,屠过无数城,从来没有败过。
可此刻,他站在这里,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狗,呲着牙,可尾巴在抖。
武松的刀,猛地一推。
兀术的刀被推开了,他的人也跟着被推开,踉跄着后退了几步,撞在城垛上。
盔歪了,冠斜了,头发散下来,披在脸上,像是一个疯子。
武松向他走去。
兀术的手在怀里摸,摸出一个东西,是一个哨子,金的,小小的,上面镶着宝石。
他把哨子塞进嘴里,吹了一下,那声音尖利,刺耳,在夜空中回荡。
他在叫救兵。
可救兵不会来了。
他的救兵,有的死了,有的跑了,有的投降了,有的还在城里巷战,被那些拿着菜刀、锄头、棍棒的百姓追着打。
这座城,已经不是他的了。
武松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兀术瘫在城垛上,像一摊烂泥。
他的金甲歪了,金盔掉了,头发散着,脸上全是汗和泪,还有鼻涕。
他看着武松,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甘。
“你不能杀我。我是金国的统帅。你杀了我,金国皇帝不会放过你。二十万大军会踏平你的汴京,踏平你的梁山,踏平你的……”
武松的刀,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刀锋很凉,凉得兀术打了个哆嗦,闭上了嘴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