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坐在办公桌后,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签字笔,面前堆着厚厚的一沓账单。
窗外的江州港正在拆卸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碳炔残骸,巨大的起重机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“老板,这字儿你得慎重签。”
刘华美推了推黑框眼镜,眼圈黑得像熊猫。她把一份红头文件压在账单最上面。
“这一仗,咱们虽然名声大噪,但那是烧钱烧出来的。”
“江钢为了供电,拉爆了三台主变压器,维修费要三个亿。”
“为了搞那个全城降雨封锁化学弹,咱们买了全省的加湿器,还欠着环卫局几千万的水费。”
“最关键的是……”
刘华美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曲线。
“算力本位虽然在国际上站稳了脚跟,但国内的那些老旧电网受不了这种高频吞吐。因为供电不稳,咱们在青川的智算中心,昨天损耗了五千块显卡。”
林远放下笔,揉了揉发烫的眼球。
“华美,你是想告诉我,咱们现在是叫好不叫座,对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刘华美苦笑,“咱们就像个刚打赢架的穷拳王,腰带拿到了,但连买药治伤的钱都快没了。”
林远走到窗边。
他看着海平线上隐约浮现的那些巨大阴影,那是方舟一号。
“技术如果没有廉价的能源支撑,就是一种奢侈品。”
“既然陆地上的电网嫌我们胃口大,那我们就自己去海上种田。”
“种田?在海上种地?”
老张船长听完林远的想法,差点把手里的烟斗掉进海里。
“林董,你是说搞海上光伏?”
“对。大白话告诉大家:陆地上没地了,而且地租贵。但大海上,最不缺的就是太阳。”
林远在海图上,指着远离航道的浅海区。
“我们要在这儿,铺上一万亩的浮动光伏板。”
“把这些板子连成片,就像给大海盖上一层发热贴。”
“这电,通过海底电缆直接拉到方舟一号里,咱们自己发,自己用。”
“这路子早有人试过。”
老张摇了摇头,脸上满是风霜带来的刻板。
“林董,海上不是淡水湖。浪大是一方面,最要命的是咸。”
“海水里的盐雾,那是电子元件的祖宗。不出半年,你那昂贵的硅片子就能被蚀成烂泥。”
“还有,你考虑过海蛎子吗?”
老张带着林远来到了码头边,指着一艘刚回港的拖船。
拖船的底部,密密麻麻地吸附着一层灰白色的、坚硬的甲壳。
“这叫藤壶,咱们渔民叫它海石榴,或者牛皮癣。”
“这玩意儿最喜欢趴在人造物体上。它们成群结队,钻进缝里,把船底磨得坑坑洼洼。”
“林董,你要是铺一万亩光伏板。不出三个月,这些板子底下就会长满这玩意儿。”
“它们的重量会把浮箱压沉,它们的排泄物会腐蚀你的电路。”
“你总不能派一万个工人,天天蹲在海里拿铲子刮吧?”
林远蹲下身,用手抠了一下那藤壶。
极其坚硬,像是长在了铁里。
这确实是一个极其现实、毫无科幻色彩的死结。
在公海上,人类的高科技往往败给最原始的寄生。
“不能刮。”林远站起身,看着那些丑陋的灰斑。
“既然它们喜欢贴,那我们就让它们贴不住。”
“用药水?”顾盼问。
“不行,污染海水,我们的联合国环保船招牌不能砸。”
林远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。
那是他在大西北,看那些沙蜥在沙地里飞奔的场景。
“老陈,过来。”
林远把那个弄堂厂长、现在的“模具大王”陈老头叫了过来。
“给你个新任务。”
“仿生学。”
“我们要模仿大白鲨。”
“大白鲨?”老陈摸了摸后脑勺,“林老板,你要造潜艇啊?”
“不,我要造不沾膜。”
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放大的微观结构。
“老陈,你见过鲨鱼皮吗?摸起来糙喇喇的,像砂纸。”
“那上面全是细小的、像鳞片一样的突起,叫盾鳞。”
“因为这些突起一直在微微颤动,而且形状特殊,藤壶的幼虫在上面根本扎不了根,就像你没法把胶水粘在抖动的筛子上一样。”
“我要你,用我们的3d打印技术,做出一层柔性仿生膜。”
“把这层膜,包在光伏板的底座和浮箱上!”
老陈皱着眉:“林老板,这得多少钱啊?一万亩地,全包这种高级膜?咱们财务刘总得杀了你。”
“不用全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