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羽背着他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他的腿还在抖,腰也直不起来,可他走得很稳。每一步都踩得死死的,像怕摔倒,像怕把儿子摔着。
顾婷站在旁边,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流。她是张睿的妻子,徐州刺史顾雍之女,从来没有见他这么轻过。她想上去扶,可她知道,这一刻不属于她。这一刻只属于他们——父亲,母亲,儿子。
张宁跟在后面,一只手托着张睿的腰,一只手扶着张羽的背。她怕张羽背不动,怕张睿掉下来。她走得很近,近得能听见张羽粗重的喘息声和张睿微弱的呼吸声。
门推开了。阳光涌进来,像金色的水,漫过门槛,漫过走廊,漫过他们三个人的脸。张睿眯起眼睛,适应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睁开。天很蓝,蓝得像洗过。云很白,白得像棉花。远处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,城墙外面是连绵的山,山上是层层叠叠的树。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还有一点点炊烟的味道。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。是他守了这么多年、治了这么多年、爱了这么多年的人间烟火。
张睿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。可那是真的笑。不是敷衍的笑,不是客气的笑,是那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、开在脸上的、灿烂的、满足的笑。他闭上眼睛,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,嘴角还挂着那丝笑。
张羽站在院子里,背着儿子,一动不动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,叠在一起,像一座山。
“睿儿,等你养好身体了,我觉得你还是回元氏县。”张宁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,声音又轻又柔,像哄小孩睡觉。“云中郡已经被你治理得够好了。这几年你太累了,该休息休息了。”
她伸手理了理张睿被风吹乱的头发,又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。
“睿儿,你听见了吗?你父王都来了,等你好全了,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。你想吃什么?母亲给你做。你小时候最爱吃母亲做的糖醋排骨,每次都吃三碗饭。你还记得吗?”
张睿没有说话。他的头靠在父亲肩膀上,一动不动。
张宁继续说,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怕惊醒他。“睿儿,你父王说,等你好了,让你回元氏县当官。不当官也行,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你这些年太累了,该歇歇了。”
她又理了理他的头发。
“睿儿,你睡着了吗?怎么不说话?”
张羽站在那儿,眼泪不停地流。他没有回头,没有转身,就那么站着,背上的儿子越来越轻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他听见张宁的声音从絮絮叨叨变成疑惑,从疑惑变成颤抖,从颤抖变成绝望。
“睿儿?”张宁走上前,绕到张睿面前,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上还挂着笑,眼睛闭着,睫毛微微翘着,像睡着了一样。可他的胸口,没有起伏。
“睿儿睡着了。”张宁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“夫君,把他放回床上吧。别着凉了。”
张羽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背着儿子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他的嘴唇在哆嗦,可他没有发出声音。他已经哭不出来了。眼泪还在流,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的心被掏空了,胸腔里空荡荡的,风一吹,呼呼地响。
典韦走上前,从张羽背上把张睿接过去。张睿的身体已经凉了,可典韦抱得很轻,很轻,像抱一个婴儿。他转过身,朝屋里走去,脚步很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顾婷哭着跟上去,她的哭声很尖,很细,像一根针,扎在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张宁也想跟上去。她迈了一步,张羽伸手,一把抱住了她。他的手臂收得很紧,紧得像铁箍。他的脸埋在张宁的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“睿儿走了。”
张宁愣住了。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张羽那张埋在她肩窝里的脸,看着那些还在往下流的眼泪,看着那张因为哭泣而扭曲的、苍老的、陌生的脸。
“你胡说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个笑话。“你胡说。”
她推开张羽。推得很用力,张羽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,旁边的亲卫赶紧扶住他。
张宁跑进屋里。屋里,张睿已经被放在床上了,典韦正在给他盖被子。他的脸还是那样,白白的,瘦瘦的,嘴角还挂着那丝笑。看起来真的像睡着了。
张宁扑到床边,抓住张睿的手。那只手已经凉了,凉得像一块冰。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,使劲地搓,想把它搓热。
“睿儿,你起来。你起来。别睡了。别睡了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,越来越尖。“别吓你母亲。你母亲胆子小,经不起吓。你起来,你起来啊!”
她摇他的手,摇他的肩膀,摇他的头。可他不动。他再也不会动了。
张枭扶着张羽走进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