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枭站在地图前,已经站了很久。墙上那张地图还是张睿挂上去的,边角有些卷了,墨迹也有些褪色,可那些标注还在——红圈是关隘,蓝线是河流,黑点是村镇,每一个都是张睿亲手标上去的。张枭伸出手,摸了摸地图上那几个红圈,指腹在纸上轻轻蹭着,像在摸一个人的脸。
门被推开了。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走进来,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,面容清秀,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。他走到张枭面前,躬身行礼。“末将顾济,拜见指挥使大人。”
张枭转过身,看着他。顾济,顾雍的次子,今年二十五岁,在地方当过县尉、县令,口碑很好。可张枭看他的原因不是这些。他是顾婷的弟弟,是张睿未出世的孩子的舅舅。张枭看着他那张陌生的脸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他想起张睿活着的时候,他们兄弟俩坐在院子里喝酒,张睿说:“十四弟,如果我将来有孩子了,你给他当师父,教他打仗。”他说好。
现在张睿不在了,孩子还没出生,师父还在。可师父教谁呢?
张枭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顾济的肩膀。“云中郡交给你了。好好干。”
顾济的眼眶红了。他当然知道这个任命意味着什么。不是因为他的能力有多出众,是因为他是顾婷的弟弟,是那个孩子的舅舅。大王要把云中郡留在外孙的血脉里,所以他来了。他不在乎这些。他只知道,他的姐夫死在这座城里,埋在这座城外的山上。他要替姐夫守好这座城。
“臣定不负大王重托,不负指挥使大人厚望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张枭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继续看那幅地图。顾济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一会儿,然后悄悄退了出去。
巨鹿郡,元氏县。
张羽的马车在巨鹿王府门口停下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下了车,站在门口,看着那座他住了几十年的府邸,忽然觉得陌生。门还是那扇门,狮子还是那对狮子,匾额还是那块匾额,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他说不上来,只是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顾婷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,低着头,站在他身后。她的肚子还不显,可她走路的时候已经下意识地用手护着腹部了,像护着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。张羽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
“安排好了。”他对旁边的蒯萦说,“让她住在东院,派人守着,不许任何人打扰。饮食起居,你亲自盯着。”
蒯萦应了一声,上前扶住顾婷的胳膊。“少夫人,这边走。”顾婷跟着她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朝张羽深深鞠了一躬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弯着腰,弯了很久。张羽没有看她,大步走进了府邸。
东院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。床榻是新的,被褥是新的,桌上摆着一盆兰花,窗台上放着一碟点心。顾婷走进去,在床沿上坐下,手放在肚子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蒯萦站在门口,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站了一会儿,轻轻关上门,退了出去。
屋子里暗下来,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,像一滩水。顾婷坐在那里,影子投在墙上,又瘦又长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草。
张宁没有回来。
她留在云中城外的山上,住在张睿墓旁那间小屋里。小屋不大,只有两间,一间住人,一间做饭。门前种着几棵松树,风一吹,松涛阵阵,像有人在低语。张宁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墓前,把墓碑上的露水擦干净,把墓前的落叶扫走。然后她坐在墓边的石头上,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云中城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
没有人来打扰她。张枭来过,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在她身后,站了很久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张风来过,给她把了脉,开了几剂安神的药,叮嘱她按时吃。她点头,药按时吃了,可觉还是睡不着。她整夜整夜地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山,听风吹过松树的声音,听远处传来的狼嚎。
她瘦了,瘦了很多。衣服挂在身上,空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她的头发也白了,白得比张羽还快。才五十岁的人,看起来像七十多。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那种亮不是活着的亮,是倔强的亮——像一盏灯,油快干了,可灯芯还烧着,不肯灭。
她卸任了斥候营监察部部长的职务。那封辞呈是她亲笔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的,因为她写字的时候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老,是累,是心被掏空了之后剩下的那具空壳子连笔都握不稳。张羽收到辞呈的时候,沉默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批了。
他没有派人去劝她回来。他知道,她不会回来的。她的儿子在那里,她就得在那里。那是她剩下的人生里唯一的意义。
甄宓接了监察部部长的职位。
她坐在斥候营总部的办公室里,面前堆着厚厚的卷宗。张宁走得太急,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交接,她得一件一件地看,一件一件地捋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手里的笔在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