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浚走到队伍最前方,刚好轮到一名老工匠买米。
那老工匠双手满是老茧,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个布包。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宝钞,还是朝廷前几年发放的旧版面额,是国家明文赋予法定价值的纸钞。
“买一斗大米。”老工匠说道,将宝钞递向柜台。
米铺老板抬起头,脸上满是不屑,直接把那叠宝钞推了回来,钞票顿时散开在柜台上。
“我们铺子不收宝钞。”老板冷冷说道。
老工匠顿时急了,双手按住桌面,大声抗辩:“昨日你们还在收!这是大宋朝廷发的真钱啊!”
老板抬手敲了敲身后的木牌,牌子上的字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今日改规矩了,只收现银。要么你拉一整车铜钱过来,但唯独不收这轻飘飘的纸!”
老工匠瞪大了眼睛,满脸难以置信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钱不值钱了啊!”老板冷笑一声,随即扬声宣布,“今日的大米又涨价了!一斗大米,必须给一两白银!”
此言一出,米铺门前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抗议声,人群的愤怒几乎一下子被点燃了!
“前天不过才五钱银子!”一个妇女尖声叫道。
“去年的时候,一石米也才这个价钱!”后面一个青年男子也忍不住高声质问。
老板面对众人的抗议,竟是毫无惧色,张口就顶了回去:“那你们就去去年买啊!现在外洋的东西多贵,你们知道吗?你们手里的宝钞拿去进货,大海商根本不认账!”
说着,他抬手指向南方。
“现在所有海船老爷,只要白银!”
老工匠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,声音发颤:“可我只有这种官军发下来的薪俸钞票啊……”
他只是个在城防营修缮兵器的底层手艺人,国家发给他的固定工钱,向来就是宝钞。
张浚再也看不下去,分开人群挤上前去,从腰间摸出一个钱袋,伸手掏出一块碎银,啪地一声放在柜台上。
“给他装一斗米。”张浚盯着老板说道。
老板瞥了他一眼,拿起那块碎银,取来一只小戥子,放上去称了称,重量确实够买下一斗大米。可老板并未立刻收下,而是凑近仔细看了看银子的光泽,又低头用牙在银边用力咬了一下,当场便皱起了粗黑眉头。
下一刻,那块碎银被他直接扔回了张浚面前。
“这位客官,你在消遣我吗?”老板语气很冲。
张浚一愣,随即反问:“足斤足两,有什么不对?”
“银子成色太差!”老板满脸嫌弃,“发灰,不亮,不是咱们本地产的官银。这是从日本那边弄回来的七成色矿银,里面掺着别的劣等金属。你想拿这破银子买米?这种成色,必须额外再加三成耗损重量,否则生意没法做!”
张浚心中猛地一震。
曾经的大宋市场,碎银流通何等顺畅!只要分量准,百姓便都视若命脉,小心保管。可如今,竟连白银本身都分出了高低贵贱!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商品定价已经极度混乱了!
张浚没有继续争吵,而是又掏出一副沉重的铜铁钱串子,重重拍在桌上,硬是用实物铜钱买下了那斗米。老工匠抱着大米,连连鞠躬致谢,声音里都带着哽咽。
张浚却没有离开,而是站在柜台前,将那数钱的老板拉近了些,低声问道:“店家,你说大米涨价,是因为收不到粮食吗?”
老板一边数着那些有些生锈的铜钱,一边摇头:“今年雨水好,算是丰收,不是天下缺米,是米全都出海了啊!”
他说着长叹一声,停下了手上的动作。
“南方船商成群结队去收购,开出来的购粮价高得吓人!大把大把的银锭,直接压在大粮仓门外。日本那边现在国内打成一锅沸粥,那些打仗的当地贵族缺吃少穿,就拿本土挖出来的银块,疯狂采买咱们的糙米去喂兵!”
“有那些阔绰海商在源头抬价截胡,我们这些在汴梁城里卖散米的,进货价自然就翻倍了啊!”
张浚听得背后发冷。
他转身离开喧闹不休的东市。街道两旁,商铺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品,整个大宋都繁华得近乎奢侈。可越是如此,他心里那股寒意就越深。
走了一刻钟后,他来到一处名为醉仙楼的高档酒楼前,带着两名护卫踏上楼梯。今日,他已经提前约了几个海商代表见面。
推开顶层雅间的木门,只见里面陈设极为奢华,三个身材短胖的男人正围着圆桌喝茶。他们正是控制着几条运煤、运丝、兼做贩货生意的大海商。
见张浚进来,三人立刻起身相迎,恭恭敬敬行礼。他们自然认得这位户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