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邕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他推开窗。
外面是洛阳的夜。
黑沉沉的,看不到头。
湿气裹着泥土的腥味涌进来,扑在脸上。
他站了很久。
终于转过身。
脸上有一种曹操看不懂的表情。
像笑,又像哭。
“相国。”
蔡邕的声音很轻。
“老夫这辈子,写过很多字,说过很多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,确实没做过什么真正对天下百姓有用的事。”
他看向曹操。
“老夫......去。”
“不为别的。”
“只为天下安定。让百姓能喘口气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卷竹简上——写了十几年的书。
“他们太苦了。”
曹操站起来。
对着蔡邕,深深一揖。
没说话。
蔡邕伸手扶住他的肩膀。
“相国不必如此。老夫只是——不想白活这一辈子。”
他回头看了那卷书册一眼。
“这东西,写不写,其实也没那么重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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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操交代了启程日期和注意事项。
出使之日就定在第二天。
他从蔡邕府里出来,翻身上马。
巷口的墙根底下,一个人影靠在那儿。
管辂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青衫上沾着雨水,腰间那枚龟甲符牌在月色下泛着暗光。
曹操勒住缰绳。
“管先生怎么在这儿?”
管辂没行礼。
往蔡邕府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“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”
他看了曹操一眼。
“相国去找蔡先生了?”
曹操没回答。
管辂歪着头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晚吃了什么。
“这趟出使,必死无疑吧?”
曹操的表情没变。
“随便找个人去送死就行了。何必拖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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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操坐在马上。
雨后的风吹过巷子,很凉。
他没有绕弯子。
“第一,派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儒出使,说明朝廷重视此事。看起来更像真的。张角就算不信,也会犹豫。犹豫,就够了。”
“第二,蔡邕一直反对开战。这件事交给他,他会全心全意去做。”
“他做得越认真——”
曹操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张角越不容易怀疑。”
管辂靠在墙上,没吭声。
“第三。”
曹操低头看他。
“蔡邕修史、写书,图的是什么?是青史留名。这次出使——”
“他必定留名。”
管辂的眼睛微微眯起来。
“第四。”
曹操的声音忽然淡了。
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蔡邕在文坛名望极高。他若死在太平道——全天下的读书人,都会记住谁杀了他。”
巷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管辂没说话。
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,又落下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“在下见过蔡先生几面。”
“学问好。名声高。风骨也硬。”
他顿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龟甲。
“但在下看他面相——”
管辂抬头看了曹操一眼。
“这人表里不一。”
“惜命。”
“只怕未必如相国的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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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操没有立刻接话。
马在原地踢了一下前蹄,蹄铁磕在湿石板上,溅起一片细碎的水珠。
“先生觉得——”
曹操的声音很轻。
“他不会慷慨就义?”
管辂想了想。
“在下不知道。”
曹操沉默了几息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不重,像夜风一样轻。
但管辂听见了。
听见之后,后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“惜命?呵呵,本相不会给他机会。”
管辂愣住了。
曹操已经策马走了。
蹄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渐渐远去,被夜色吞没。
管辂站在原地。
他低头看了看袖中的龟甲。
手伸进去,摸了一下。
又缩回来。
算了,
不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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