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高兴的亮。是惊恐的亮。
像被逼到角落里的兔子。
她浑身哆嗦。嘴里一直在重复两个字。
“阿娘——阿娘——”
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
李二郎蹲在洞口。
他的手还沾着焦豆子的黑灰。
他应该走。
带着一个小孩,更加跑不了。
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。
但他站不起来。
他看着那双眼睛。
想起了前天在一个镇子里,那个挡在孩子面前的女人。
被他队友一刀捅死的那个。
刀进去的时候,那女人的眼睛瞪得很大。
跟这个小姑娘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他蹲了很久。
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,滴在碎砖上。
他把自己剩下的半把焦豆子放在洞口。
“你别哭。”
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。像砂纸在嗓子眼里磨了一遍。
“跟我走。”
小姑娘不动。
他伸出手。
小姑娘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。
看到了他手背上的老茧。看到了指缝里的血痂。
她又缩了一点。
李二郎把手翻过来,让她看手心。
手心比手背干净一些。
小姑娘犹豫了一下。
伸出一只小手。
搭在他掌心里。
很轻。
像一片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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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小姑娘从洞里拖出来。
她太轻了。
轻到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。
像一捆柴火。
她站不太稳,两条腿一直在打晃。
李二郎脱了自己的外衣——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汉军兵服——裹在她身上。
太大了。袖子拖到地上。整个人裹进去像一口袋。
反正他穿着也是标靶。脱了还好。
里面那件棉衣他没脱。
那四个字还在。
小姑娘裹着他的衣服,站在雨里,抬头看他。
不说话。
眼睛里的恐惧淡了一点。但只是一点。
李二郎把洞口剩下的焦豆子全捡起来,装进腰间一个破布袋里。
一共不到两把。
够两个人吃一天。
也许不够。
“走。”
他冲她低声说了一个字。
转身走在前面。
身后很安静。
他走了几步,回头。
小姑娘跟上来了。
踩着泥塘,歪歪扭扭,但跟着。
他继续走。
走出村子的时候回了一次头。
她还在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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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着小姑娘走了两天。
李二郎知道自己快死了。
不是夸张。
是真的快死了。
前天夜里他就开始发烧。
浑身发烫,但手脚冰凉。
脑袋像灌了浆糊一样沉,每走几步就感觉头疼欲裂,耳朵里嗡嗡响。
他知道这是淋雨太久加上没吃东西闹的。
搁在家里,他娘灌两碗姜汤,盖上被子捂一夜汗就好了。
但现在没有家。没有姜汤。没有被子。
只有走不完的泥路和下不停的雨。
小姑娘不哭了。
第一天还偶尔呜咽几声。到了第二天,完全不出声了。
沉默得像个小哑巴。
但也不说话。
只是默默跟着他。
偶尔在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,用小手拽一拽他的衣角。
那只手凉凉的。
力气很小。
但每次被她拽一下,他就知道她还跟着。还活着。
他连她名字都没问过。
她也没问他。
两个人就这么默不作声地走着。像两个影子。
焦豆子在第二天中午就吃完了。
他把最后几粒掰碎了,一半给她一半自己。
小姑娘接过去,没马上吃。先看了他一眼,然后才慢慢放进嘴里。
嚼得很慢。
像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下午他们经过一片被烧过的田。
田里什么都没有了。泥巴翻过来是黑的。
李二郎趴在田边,翻了半天泥,翻出几根烧焦的萝卜头。
切面是黑的,里面还有一点点白。
他把黑的那层啃掉,把白的部分掰开,递给小姑娘。
小姑娘低头吃。
他自己啃黑的那层。
焦苦味。跟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