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睡意。
从阿苏那出城那天起,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。
不是不困,是不敢睡。
她的大脑每时每刻都在转,想矿场,想老李,想那些被救出来的人,想阿苏那的行军路线,想洛桑会怎么应对。每一个环节都要反复推演,每一种可能都要提前想到。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柳娘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,手里拿着一只食盒。她把食盒放在桌上,走到阿洛谣身后,低声道:“公主,一夜没睡?”
阿洛谣没有回头:“有消息了?”
柳娘点了点头:“燕七刚刚传回来的。”
阿洛谣转过身来。她的脸上看不出疲惫,只有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,像是熬了一夜之后反而被什么东西点燃了。
柳娘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递了过去。
阿洛谣接过纸条,凑到窗边借着晨光细看。纸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,写得极快,有几个字甚至有些潦草,可每一笔都力透纸背。
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,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,又从凝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意料之中的释然,又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。
一线天大捷,阿苏那折损近五千人。
洛桑沿途设障,拖住阿苏那一整日。
阿苏那士气低落,粮草消耗过半。
阿洛谣看完,将纸条折好,捏在指间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柳娘以为她不会开口了。
“一线天……”阿洛谣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洛桑选了一线天。”
柳娘不明白她为什么在意这个地名,小心翼翼地问:“公主,一线天怎么了?”
阿洛谣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走到桌前,将那张纸条凑近烛台——可油灯已经灭了。她愣了一下,随即自嘲地笑了笑,将纸条塞进袖中。
“没什么,”她说,“我只是在想,洛桑长大了。”
柳娘看着她的背影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来天居这么久,头一回从阿洛谣嘴里听到这种语气——不是冷静,不是算计,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像欣慰,又像心疼。
“公主,”柳娘试探着问,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阿洛谣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前,重新望向北边的方向——那是阿苏那大军的方向,也是洛桑所在的方向。她的目光穿过晨雾,穿过重重宫墙,落在那片她看不见的战场上。
“阿苏那的粮草,”她忽然开口,“还能撑几天?”
柳娘算了算:“从孔雀城出发的时候带了十天的粮,路上走了四天,一线天耽误了一天,沿途设障又拖了一天。就算省着吃,最多还能撑三四天。”
“三四天……”阿洛谣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不急不慢,“洛桑一定也算了这笔账。他不会跟阿苏那硬拼,他会拖,拖到阿苏那粮草耗尽,自己退兵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转过头来,目光锐利如刀:“可阿苏那不是傻子。粮草快见底的时候,他一定会派人回孔雀城调运。”
柳娘的眼睛猛地睁大了:“公主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他会让人来运粮。”阿洛谣的声音很轻,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柳娘的耳朵里,“从孔雀城到象郡,最快的路也要走三天。他等不了那么久,所以一定会派人快马加鞭回来,押运第二批粮草。”
她走到桌前,将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,手指落在孔雀城西门外的粮草堆上。
“第二批粮草,就堆在这里。阿苏那出城之前让人准备的,够大军吃十天。他本来以为用不上,可现在,他不得不用。”
柳娘倒吸一口凉气:“公主,你是说……我们要截这批粮草?”
阿洛谣没有直接回答。她只是看着地图上那个标记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。那笑容很轻很淡,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像岩浆在等待喷发。
“不用全部截,”她说,“只需要让这批粮草到不了阿苏那手上。没有粮草,他的两万大军就是两万头饿狼。饿着肚子的狼,咬不动人。”
柳娘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她看着阿洛谣的侧脸,看着那双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个女人等的,不仅仅是阿苏那出城。
她等的是这一刻,等阿苏那走到绝境,等他不得不回头求粮,然后在他最脆弱的地方捅上一刀。
“我这就去找桑吉,”柳娘说,“让他传信给老李。”
阿洛谣摇了摇头:“不。你亲自去。”
柳娘一愣:“我?”
“这件事不能出任何差错。”阿洛谣转过身,正对着柳娘,目光沉沉,“阿苏那派来运粮的人,一定是他最信任的心腹,一定会带重兵押送。老李手下虽然有两百多人,可大多是刚放出来的奴隶,没有打过仗,正面硬碰硬,不是对手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那枚鹰形玉佩,放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