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仁轨点点头,没说话。
副将继续道:“士兵们士气很高。自打倭人细作的事传开,请战的文书收了二十几份。”
刘仁轨这才开口:“让他们好好练。仗,迟早要打。”
他转过身,望着远处海面。冬日的海灰蒙蒙一片,天边有几只海鸟在盘旋。
“倭人敢在登州埋细作,就敢在海上动刀兵。”他声音沉沉的,“咱得赶在他们前头。”
副将应道:“是。”
刘仁轨走下礁石,朝工地那边走去。海风将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。
工地上,一个老石匠正蹲着凿石头,一锤一锤,当当当,沉稳有力。刘仁轨在他身边蹲下,看着那石头。
“这石料,能用?”
老石匠抬头,见是都尉,忙要起身。刘仁轨按住他,指了指石头。
“能用。”老石匠道,“这是青石,硬,耐海水泡。船坞地基用这个,三百年不坏。”
刘仁轨点点头,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工棚里,几个木匠正在拼一根大龙骨。
那龙骨有三丈长,两人合抱粗,是用百年老柏木做的。
木匠们用墨线弹了又弹,用刨子刨了又刨,一丝不苟。
刘仁轨站在棚口看了会儿,没进去。
他转身,望着远处沙滩上操练的士兵。
号子声随风飘来,一阵一阵,越来越响。
“杀!杀!杀!”
他忽然笑了笑,很轻。
然后迈步,朝营地走去。
......
不日,司东寺。
天阴沉沉的,云层压得很低。
张勤刚进公务房,陈海便捧着个油布包裹迎上来。
包裹上的火漆完好,印着使团的标记。
“侯爷,登州急递。裴正使的信。”
张勤接过,扯断火漆,展开。纸页有些潮,边缘起了毛,显是海路颠簸所致。
裴世清的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写得仔细:
“臣世清谨呈司东寺卿张侯爷:使团于石见郡搜寻四月,依严惟遗图及当地山民指点,已寻获前隋将士遗骸一百三十七具。经当地唐人遗老辨认,其中十七具可确认为校尉以上武官。余者身份难辨,然皆我大唐忠魂。”
张勤目光在“一百三十七具”上停了停。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倭国大纳言物部守屋、郡守藤原广嗣虽多方阻挠,然臣等据理力争,终允我等自行收殓。现遗骸已装殓入棺,暂厝石见郡唐寺。预计本月底(十一月)可启运回国,正月抵登州。”
“另,石见郡风土人情,臣等已录为《倭国见闻录》三卷,附信呈上。其中于当地矿产、民情、官场等,皆有详述,可供司东寺参详。”
张勤将信纸放下,拿起那三卷册子。
封皮上用墨笔写着“倭国见闻录卷一”,字迹是王玄策的。
他翻开,里面分门别类,记得极细:石见郡山川形势、郡守府规制、当地百姓生计、市井物价、官场往来规矩……甚至还有几页画着当地人的服饰、发型、屋舍样式。
张勤看了几页,合上册子。
“第二批使团的事,”他抬头看向陈海,“兵部那边怎么说?”
陈海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:“兵部回文已到。可调水师二百人,玄甲军一百人,金吾卫一百人,共计四百。由原副使王玄策为正使,另派两名武将辅佐。”
张勤接过回文,细细看过。
水师二百人,可操船、可作战。
玄甲军一百人,是秦王麾下精锐,野战无双。
金吾卫一百人,长于仪仗护卫,也通晓朝堂礼节。
四百人,护卫遗骸回国,绰绰有余。
但张勤知道,这不只是护卫。
他提起笔,在回文上批了几个字:“准。加派医官三人,携药材随行。”
陈海接过,看了一眼,问:“侯爷,这批使团,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正月十五前必须动身。”张勤道,“裴正使信上说腊月底启运,正月抵登州。第二批使团要在登州接应,护送遗骸入京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告诉王玄策,此番再去,不光是接遗骸。倭国那边的矿脉、民情、官场,能摸多深摸多深。”
陈海应下,转身去办。
张勤独自站在案前,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。
一百三十七具遗骸。
十来年了,才回来。
他想起严惟那些泛黄的图纸,想起山本一郎跪在父亲遗物前痛哭的模样。
窗外飘起细雪,纷纷扬扬,落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。
同一时刻,倭国石见郡松浦城。
雪下得比长安大,已有半尺厚。
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,踩着积雪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