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人迹罕至,四周都是石头山,万一出了事,也伤不着人。
刘文静接过图,细细看着。
“往后火药的事,都在黑风谷做。”张勤道,“选可靠的人,越少越好。配比、研磨、装填,每一步都要小心。研磨的时候,不能用铁器,只能用木杵、石臼,慢慢碾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了些:
“还有,硝石、硫磺、木炭,要分开存放。研磨好的火药,也要用陶罐封好,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,不能见火,不能受潮,不能磕碰。”
李淳风在一旁听着,额头沁出细汗。
刘文静抬起头,看着张勤。
“侯爷,这东西……您用过?”
张勤摇摇头:“没用过。但见过。”
他没说在哪儿见过。刘文静也没问。
张勤站起身,走到案边,拿起那卷炼钢的图纸。
“炼钢的法子,可以在格物署这边做。炉子照着图砌,料按着方子配。炼出来的钢,先给军器监送去,让他们试试。”
他放下图纸,又看向那几个陶罐。
“火药的事,不着急。先把人找好,把黑风谷的工坊建起来。建好了,再慢慢试。”
刘文静点点头:“文静明白。”
张勤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刘先生,”他说,“这些日子辛苦你了。”
刘文静摇摇头:“辛苦什么。文静这辈子,能琢磨这些东西,值了。”
张勤没再多说。他系好包袱,起身往外走。
刘文静和李淳风送到院门口。
张勤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刘先生,”他说,“火药的事,千万小心。宁可慢,不能出事。”
刘文静拱手:“侯爷放心。”
马蹄声嘚嘚响起,渐渐远去。
刘文静站在院门口,望着那个消失在山路拐角的背影。李淳风站在他旁边,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良久,刘文静转身,走回屋里。
案上那几个陶罐静静摆着,封口的蜡在阳光下微微发亮。
他站在案前,盯着那些陶罐,一动不动。
李淳风跟进来,站在他身后。
“先生,”他轻声问,“这火药……真那么厉害?”
刘文静没答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,隔着半尺远,对着那几个陶罐虚虚地划了一下。
然后他收回手,转身往外走。
“走,”他说,“去黑风谷看看。”
李淳风愣了一下,随即跟上。
院中,阳光正好。
冶炉间的烟囱还在冒着青烟,木工间的锯声依旧。
案上那些陶罐,静静地立在阳光里,像几团凝固的阴影。
......
腊八一过,年就快来了,长安城又落了一场雪。
张勤坐在司东寺公务房里,案上摊着几张纸,墨迹已干。
他提起笔,在奏表末尾又添了几行字,这才搁下笔,轻轻吹了吹。
魏徵推门进来时,正看见他对着奏表发呆。
“写完了?”魏徵走到案边。
张勤点点头,将奏表双手呈上:“老师帮学生看看,可有疏漏之处。”
魏徵接过,就着窗光细看。
奏表不长,但写得扎实。
先陈格物署近况,水泥已成,可铺路筑桥;次言火药之事,配方已得,威力巨大,然极危险,须择僻处试验。
再述格物署方向——炼钢、造船、器械,皆可徐徐图之。
末了,请调袁天罡、李淳风二人入司东寺,助格物署钻研。
魏徵看完,抬起头。
“火药的事,你写得很小心。”他看着张勤,“这是对的。”
张勤道:“学生思来想去,此物既是利器,又是凶器,得事先让朝廷知晓。”
魏徵点点头,将奏表还给他。
“去吧。两位殿下这会儿该在东宫。”
张勤起身,系好披风,将奏表揣进怀里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魏徵。
“老师,”他说,“学生心里有些没底。”
魏徵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火药这东西,”张勤声音低了些,“学生知道它能做什么。但正因知道,才怕。”
魏徵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他说,“不怕的人,才容易出事。去吧,把话说清楚,两位殿下会明白。”
张勤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
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的。他踩着积雪往东宫走,靴底咯吱咯吱响。
东宫丽正殿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李建成坐在主位,李世民在左首,两人面前摊着几份南征的捷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