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李一带他进村时,路边那些庄稼汉的目光。
想起昨夜李一问的那些话,做什么买卖的,在哪儿开店,怎么遇上劫道的……
他越想,心跳越快。
杀鸡。
李一说是要杀鸡招待他。
可为什么在他刚来的第二天就杀,大唐人会如此热情?
磨刀声还在响。
沙沙沙,沙沙沙。
藤原慢慢坐起来,双脚落地,没穿鞋,光脚踩在冰凉的地上。
他握紧匕首,猫着腰,一步一步往灶台那边挪。
李一还在磨刀,完全没察觉身后的动静。
三步,两步,一步。
藤原举起匕首。
就在这时。
“嗖!”
一支箭从窗外射进来,正中藤原举起的手掌。
“啊——!”
藤原惨叫一声,匕首脱手,当啷掉在地上。
他捂着右手,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,溅在灶台上,溅在李一背上。
李一猛地转身,看见藤原那张扭曲的脸,看见他手上的血,看见地上那柄带血的匕首。
他愣住了,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藤原踉跄着后退,左手想去捡地上的匕首。
窗外又是一箭,钉在他脚边,箭尾的翎毛还在颤动。
他不敢动了。
门被一脚踢开。
两个穿短褐的年轻人冲进来,一个手里握着弓,另一个拿着刀。
拿弓的那个二十出头,眼神锐利,盯着藤原,像盯一只困兽。
“别动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冷得像冰。
藤原僵在原地,血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。
李一这时才回过神来,结结巴巴道:“赵……赵小哥?你这是……”
那年轻人是饭铺的伙计,姓赵,朝他点点头:“李叔,您没事吧?”
李一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菜刀,又看看地上那把带血的匕首,脸色煞白:“俺……俺没事。可这是咋回事?”
赵姓伙计没答话,走到藤原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然后伸手,在他怀里摸了摸,摸出几张银票,几封没写完的信,还有一块刻着倭文的木牌。
他把东西递给同伴,然后看着藤原,冷冷道:
“藤原掌柜,跑得挺快啊。”
藤原的脸色更白了。血还在流,滴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李一愣住了:“藤……藤原?他不是姓袁吗?”
赵姓伙计转头看他,声音缓和了些:
“李叔,这人不是啥河北商人。他是倭国细作,在西市开铺子卖阿芙蓉,害死了人。多亏小月儿在饭铺说了这家伙看她的眼神不怀好意,昨夜俺们就盯着他了。”
李一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想起昨夜自己还跟这人喝了一碗酒,称兄道弟的。
想起自己还留他住了一宿,说要杀鸡招待他。
想起刚才这人举着匕首,站在他身后。
他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李叔,”赵姓伙计道,“你收拾一下,等会儿还得麻烦您跟俺们走一趟,把昨儿的事说说。”
李一木然地点点头。
藤原被反剪双手,用麻绳捆了。
他低着头,一声不吭,血顺着手指滴落,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赵姓伙计走到他面前,蹲下,看着他那张脸。
“藤原掌柜,”他说,“司东寺的人,等您很久了。”
藤原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张脸上有血,有汗,有痛苦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认命,又像是不甘。
他没说话。
赵姓伙计站起身,对同伴道:“带走。”
两人押着藤原出了门。
雪还在下,细细的,落在他们肩上、头上,很快就化了。
李一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消失在雪幕里,又低头看看地上的血迹,愣愣出神。
过了很久,他才想起手里的菜刀还握着。
他低头看看刀,刀上没沾血。
他又看看地上那把匕首,匕首刃上沾着干涸的血迹,在雪里格外刺眼。
他把菜刀放在灶台上,慢慢蹲下身,望着眼前的女儿,伸手抱住了她,身体颤抖着。
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又安静了。
......
半个时辰后。
雪又下了起来,细细密密地落着,像筛糠。
李一跟在赵伙计身后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,往村口走。
小李月牵着父亲的手,小脸绷得紧紧的,不时回头看一眼家的方向。
“赵小哥,”李一快走几步,追上赵伙计,“咱这是去哪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