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总镇!信鸽!最后两只了!”一个亲兵连滚带爬跑过来,手里捧着两只灰扑扑的鸽子。
杜松喘着粗气,接过鸽子,又扯下一片染血的内襟,咬破手指——他发现自己手指在抖,几乎握不住笔。他跪下来,把布摊在膝上,用颤抖的手指蘸血,写下歪歪扭扭的字:
“三月廿八,辰时。两黄旗至,努酋亲临。城破在即,箭尽粮绝。将士余五百,皆带伤。请速援。若援不至,臣等当与城偕亡,不负国恩。杜松血书。”
他将布条小心卷好,塞进鸽子腿上的铜管。然后双手捧起鸽子,用力向上一抛。
灰鸽扑棱棱飞起,在血腥的空气中盘旋两圈,然后振翅,向南飞去。
第二只,他也如法炮制。一样的血书,一样的期盼。
做完这一切,他像被抽干了力气,瘫坐在尸堆旁。他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,天空是铅灰色的,没有太阳。他知道,鸽子能飞到的可能很小,城外一定有建州的猎鹰和射手在等着。但他必须试试。这是他能为这五百兄弟,为这座城,做的最后一件事了。
然后,他听到城下又响起了号角。
比之前更急,更响。
他挣扎着站起来,看到建州兵的阵列再次开始移动。这一次,那面织金龙纛,开始缓缓前移。
努尔哈赤,要亲自督战了。
杜松咧开嘴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,笑了。
“兄弟们,”他嘶哑地喊,举起卷刃的刀,“黄泉路上,咱们搭个伴!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了!”
残存的守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。
最后的时刻,到了。
沈阳,经略行辕。
杨镐盯着桌上那份刚从信鸽腿上取下的、染血的书信,手在微微发抖。
信很短,字迹歪斜,是杜松的笔迹。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铁,烙在他的眼睛上。
“两黄旗至,努酋亲临。城破在即……将士余五百,皆带伤……若援不至,臣等当与城偕亡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杜松那张粗豪的脸,想起出师前那晚,杜松拍着胸脯说:“经略放心,有杜某在,抚顺就是钉死在努尔哈赤喉咙里的一根刺!”
现在,这根刺快要被拔掉了。不,是快要被嚼碎了。
“经略,杜总戎危在旦夕,必须立刻发兵救援!”一个年轻参军急声道。
“救援?怎么救?”杨镐睁开眼,声音疲惫,“沈阳还能抽出多少兵?多少是能野战的?”
参军语塞。沈阳号称有兵数万,可大半是卫所兵、屯田兵,守城尚可,野战遇敌,一触即溃。真正能拉出去和建州主力硬碰硬的,除了杜松带走的两万四千,李如柏带走的两万,刘綎带走的一万(还剩六千),马林……马林的两万已经没了。沈阳城内,满打满算,能野战的精锐,不过一万五千。这一万五千人,是沈阳最后的底牌,也是辽东防线最后的机动力量。
抽出去救抚顺?如果努尔哈赤围城打援怎么办?如果这是调虎离山,建州兵转而攻打沈阳怎么办?如果援军半路被截击,全军覆没怎么办?
杨镐走到巨大的辽东舆图前,手指在抚顺、沈阳、萨尔浒、尚间崖、赫图阿拉、哈达、辉发、费阿拉……一个个地名上移动。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抚顺东面,那片代表建州腹地的区域。
杜松的血书,与其说是求援,不如说是遗书。他在告诉杨镐:我拖住了努尔哈赤,拖住了建州最精锐的两黄旗。现在,建州的腹地,空了。
一个疯狂的计划,在他脑中逐渐成形。
“经略,”另一个幕僚低声说,“就算不救抚顺,也得想想,抚顺若失,沈阳直面兵锋,下一步……”
“下一步?”杨镐打断他,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没有下一步。抚顺可以丢,杜松可以死,但努尔哈赤,必须死。”
他走回桌案,铺开纸笔,墨迹飞溅:
“第一,飞鸽传书杜松:固守待援,陛下与朝廷已知汝等忠勇,援军已在路上。务必再坚守五日,五日之内,必有转机。”——这是谎话,但他必须说。给那五百人一个念想,哪怕多守一个时辰也好。
“第二,传令马林:着尔即刻收拢溃兵,整军备战,星夜驰援抚顺。若再敢逡巡畏战,临阵脱逃,本督必奏明圣上,诛尔九族!马林妻小,现已羁押于沈阳狱中,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!”——恶人要做到底。马林怕死,就用他全家人的命,逼他去死。
“第三,”杨镐的笔顿住,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晕。他深吸一口气,写下最冷酷也最可能扭转战局的一着:“飞鸽急令刘綎、李如柏、札萨克图、金台吉:抚顺危急,然努酋主力尽陷于城下,建州腹地空虚。着刘、李二部,即刻放弃原定目标,合兵一处,全力攻取哈达、辉发、费阿拉等城!破城之后,焚其粮仓,毁其农田,屠其丁壮,绝其根本!此战,不要俘虏,不要缴获,只要焦土!我要让努尔哈赤,无家可归!”
他写完,扔下笔,像用尽了所有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