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业城在宵禁中陷入死寂,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城外北军营寨的火光映红半边天,像一头匍匐的巨兽,随时会扑来。
张府后院的书房里,灯火却亮到深夜。
张昭穿着家常深衣,坐在紫檀木书案后。这位七十三岁的托孤老臣,此刻脸上皱纹更深了,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。他对面坐着顾雍,这位江东文官之首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,眉头紧锁。
“元叹,”张昭放下茶杯,声音嘶哑,“你说,还有路吗?”
顾雍沉默良久,缓缓摇头:“子布公,城外六十万大军,城内粮草仅够三月。这仗……打不赢的。”
这话两人心知肚明,但说出来,还是让书房里的空气更沉重了。
“今日朝会你也看到了。”张昭苦笑,“周泰、董袭那帮武夫,还喊着‘死战到底’。他们不怕死,可陛下呢?孙氏一族呢?江东的百姓呢?”
“陛下已经听不进劝了。”顾雍叹息,“斩使悬首,断了所有退路。他现在要的,不是活路,是……一个体面的结局。”
两人对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无力感。
就在这时,书房门被轻轻敲响。管家张福的声音传来:“老爷,诸葛长史求见。”
张昭和顾雍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意外。诸葛瑾这个时间来访?
“请。”张昭道。
门开了,诸葛瑾一身素色便服走进来。他比张昭、顾雍年轻二十岁,但此刻面容憔悴,眼圈发黑,显然也数夜未眠。
“子瑜深夜造访,所为何事?”顾雍问。
诸葛瑾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书案前,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轻轻放在案上。
张昭展开,只看了一眼,手就剧烈颤抖起来。
那是诸葛亮的亲笔信。
信很短,只有三句话:
“兄长安好。建业危矣,当思退路。弟在城外,可保兄及子侄无恙。”
落款是“弟亮顿首”。
“这信……”顾雍也看到了,倒吸一口凉气,“如何入城的?”
“今日午后,北军用无镞箭射入城中数千份檄文。”诸葛瑾声音低沉,“其中一份,箭杆中空,藏有此信。是我府中仆人拾到,偷偷交予我的。”
张昭盯着那封信,许久,抬头看诸葛瑾:“子瑜意下如何?”
诸葛瑾眼眶红了:“我……我为难。一边是君主,一边是胞弟;一边是忠义,一边是血脉。我不知该如何抉择。”
“但你已经来了。”顾雍盯着他。
“是。”诸葛瑾点头,“因为我不能只为自己想。我诸葛家在江东虽不算大族,但也有百余口人。我不能看着他们……陪着这座城一起死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。
良久,张昭缓缓开口:“子瑜,令弟在信中言‘可保兄及子侄无恙’。他……可能保更多人?”
诸葛瑾身体一震:“子布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若开城献门,”顾雍接话,声音压得极低,“能否保全城中百姓?能否保全你我三家族人?能否……让陛下得以善终?”
这话太大胆,诸葛瑾脸色发白。
“此事若成,”张昭补充,“便是大功一件。袁绍、诸葛亮必会履行承诺。若不成……”他苦笑,“反正城破也是死,不如搏一搏。”
“可如何行事?”诸葛瑾声音发颤,“城中兵马皆在周泰、董袭掌握,城门守将都是他们的心腹。我们文臣,手无寸铁。”
顾雍走到书案旁,展开一张建业城防图——这是他从工曹偷偷誊抄的副本。
“东门守将是丁奉的部下,但副将姓顾,是我远房侄孙。”顾雍手指点在地图上,“西门守将虽是董袭的人,但城内巡夜的三百解烦军中,有五十人是张氏家兵子弟。”
张昭接话:“最关键的是时机。北军十日后总攻,我们必须在总攻前夜动手。开一门即可,放北军先锋入城。只要城门一破,大局便定。”
“那陛下……”诸葛瑾迟疑。
“尽力保全。”张昭闭目,“若陛下愿降最好。若不愿……”他睁开眼睛,眼中是痛苦的决绝,“也只能……听天由命了。”
三人又密议了半个时辰,定下大略:由诸葛瑾通过箭书与城外诸葛亮联络,确定具体时间和信号;由顾雍联络守军中的族人;由张昭负责准备开城时的内应人手。
临别时,张昭握住诸葛瑾的手:“子瑜,此事关乎数千人性命。务必谨慎,万不可泄露。”
诸葛瑾重重点头:“瑾明白。”
他悄然离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张昭和顾雍对坐良久,谁也没说话。
窗外,更夫敲响了四更的梆子。
“子布公,”顾雍忽然道,“我们这么做……是对是错?”
张昭看着跳动的烛火,缓缓道:“对错,留给后人评说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