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纸和木炭放在凌云手边,在他旁边坐下:“够吗?”
凌云低头看了一眼那叠草纸,嘴角微微牵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说完,便伸出手,去拿那截木炭,他的手指微微发抖,木炭在指尖颤了几颤,才终于握稳。
李秀宁看着他,想说什么,最后又咽了回去。
凌云没有立刻动笔,而是靠在石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
过了许久,他才重新睁开眼,把草纸铺在自己的膝上,开始落笔——“臣...”
刚写了一个“臣”字,他的手指便不受控制地一颤,木炭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。
他皱了皱眉,把那张纸挪开,重新拿了一张。
这一次他写得更慢了,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稳住手指上——
“臣凌云,顿首再拜太上皇、陛下:”
“臣本山间一竖子,蒙太上皇、陛下不拔擢于朝,授以节钺,委以腹心。多年来,太上皇以国士待臣,陛下以手足视臣,恩重如山,虽粉骨碎身,未足为报。”
写到这里,他的呼吸忽然急促了起来,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鸣,但还是咬着牙,硬撑着往下写。
“自仁寿四年末,臣受封北疆到如今,忠勤王事,未敢有一日懈怠。唯恐负太上皇与陛下之厚望。然臣智短才疏,德薄能鲜,虽殚精竭虑,终未能克定祸乱,扫清寰宇。每念及此,汗颜无地。”
写到这里,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整个身体都在发抖
李秀宁一惊,就要上前,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作,凌云便已经偏过头去。
见状,她只得顿住了动作。
凌云用手背捂住嘴,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等他重新坐直的时候,李秀宁看见他的手背上,多了一抹暗褐色的痕迹。
但凌云没有在意,只是继续写。
“霍邑之役,臣身负重伤,坠入深崖,幸得不死,然气血已涸,心力俱竭。出师未捷,身先零落,此臣之命也,臣不敢怨天尤人。惟有一事,耿耿于怀,若不言明,死不瞑目。”
写到“死不瞑目”四个字时,他的手猛地一抖,木炭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一滴暗褐色的血从嘴角溢出,滴落在纸面上,在粗糙的草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。
凌云低头看了一眼那滴血,沉默了一瞬,然后继续往下写。
“朝中诸将,皆国之栋梁。杨素老成谋国,樊子盖忠勤恪守,屈突通刚毅果决,魏文通勇冠三军,宇文成都骁锐无双,王世充机变敏达。此数臣者,皆朝廷柱石,可倚为干城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想什么。
然后他换了一张纸,继续写。
“窦建德、苏定方、高雅贤、刘黑闼等,河北骁将,臣以赤心待之,彼等亦以赤心报臣。今河北初定,人心未固,若骤失所依,恐生波澜。臣请陛下厚加抚恤,示以不疑,则彼等必感恩图报,为陛下效死。”
写到“效死”两个字时,他的手又抖了一下。
又一滴血落在纸上,正好落在“死”字旁边。
他没有去擦,也没有停顿,只是继续写。
“杜伏威、辅公祏、沈法兴、林士弘、张善安诸人,皆一时之杰。臣当初招抚,许以效命朝廷。彼等虽出身草莽,然既归顺,便无贰心。臣若不在,望陛下善视之,勿以臣故生疑。疑则生变,变则社稷不安。”
他放下这张纸,又拿了一张新的。
“王??,文武兼备,有经世之才。臣与之论天下事,其见识深远,远胜于臣。臣去之后,陛下可委以重任,其才足以当之。”
写完这几行字,他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木炭了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重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但他没有停,又拿起一张纸。
“臣之部曲血骑营,皆百战之余,忠勇可用。臣去之后,请陛下择良将统之,勿使散逸。”
写到这里,他的嘴角又溢出一缕血迹。
他的目光已经开始有些涣散了,但他还是硬撑着,把最后几个字写完。
而后,凌云放下木炭,靠在石头上,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。
李秀宁坐在一旁,看着他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她想说“够了”,但她知道,说了也没用。
过了很久,凌云才重新睁开眼睛。
他把之前写的那几张纸一张一张地整理好,又拿了一张新的草纸,再次落笔——
“臣有一私事,冒昧上陈。臣妻长孙氏,温良贤淑,持家有道。臣子尚幼,不及成人。臣去之后,孤弱无依。伏望太上皇与陛下念臣微劳,稍加看顾,使孤寡有所托,则臣虽死之日,犹生之年。”
写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