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杀人容易,安人心难。”
孙暠被葬在了丹阳城西的山坡上,墓碑只刻“孙氏暠之墓”,没有官职,没有谥号。
孙权准了他的旧部百人戴孝送葬,但葬礼当天,他亲自登上城楼,远远望着那支素白的队伍像一条蠕动的虫,消失在秋日枯黄的山道间。
“主公仁厚。”张昭在他身后道,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警示。
孙权没有回头:“张公,若我杀尽孙暠亲族,丹阳此刻会如何?”
张昭沉默片刻:“烽烟四起,十日不熄。”
“那我只杀孙暠一人呢?”
“人心惶惶,三月难安。”
孙权转身,看着这位托孤老臣:“所以杀人从来不是最难的,最难的是杀人之后,要让人怕,但不能让人恨;要立威,但不能失人心。”
张昭看孙权的眼神变得更深沉。
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少年主公,发现那双眼里的稚气不知何时已褪尽。
“主公已有计较?”张昭问道。
孙权望向城外开始返青的田野:“丹阳郡守之位空悬,我欲表奏周瑜兼任,张公以为如何?”
这是试探,也是交易。
让周瑜这个外姓将领接管孙家宗室故地,既是对周瑜的绝对信任,也是对丹阳旧部的震慑,连孙暠都败了,你们还能翻出什么浪?
张昭捋须沉吟:“公瑾将军文武兼备,自是上选。只是,丹阳士族恐怕不服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服。”孙权道,“我要在丹阳郡府设宴,宴请郡中所有望族家主、在籍官吏、军中百夫长以上将领。你替我拟一份名单,一家都不能漏。”
“诺。”
张昭退下后,孙权独自在城楼上站到日头西斜。
秋风吹过,卷起城墙垛口的尘土,也送来远处集市隐约的叫卖声。
那是太平的声音,是他用一场血腥厮杀换来的。
……
丹阳郡府。
百张食案从正堂一直摆到庭院,郡中头面人物济济一堂,却无半点宴饮的欢闹。
孙权坐在主位,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佩着那柄未开锋的剑。
他左边是周瑜,银甲未卸,按剑而坐;右边是鲁肃,布衣纶巾,神色恬淡。
三人构成一个奇异的组合,杀伐之将、文弱谋士、少年主公,却自有一种无形的张力笼罩全场。
酒过一巡,无人举箸。
孙权放下酒杯。
“今日请诸位来,有三件事要说。”他声音不大,几乎所有人都抬起目光,“第一,孙暠谋逆,已伏诛。此事到此为止,除其直系三族流放交州外,余者不问。”
堂下一片死寂。
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握紧了拳。
“第二,”孙权继续道,“丹阳不可一日无主。我已表奏朝廷,由周瑜,暂领丹阳太守,总揽军政。”
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起身,是丹阳朱氏的家主朱治,孙策旧部,也是孙暠的岳父:“主公,公瑾将军自是栋梁,但丹阳乃孙氏故地,历由宗室镇守。如今骤易外姓,恐,恐非祖宗成法。”
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尖锐:你孙仲谋为了坐稳位置,连自家地盘都要交给外人?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孙权脸上。
孙权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却让朱治心头一紧。
“朱公说得是。”孙权竟然点头,“丹阳确是孙氏故地。所以我才会坐在这里,而不是在吴县发一道文书了事。”
他站起身,缓步走下主位,来到庭中。
“孙暠是我堂兄,他造反,说到底是孙家的家丑。”孙权环视众人,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这家丑为什么能闹到动刀动枪、死伤数千的地步?因为有人觉得,我孙仲谋年少可欺;因为有人觉得,丹阳是孙家的,却不是我这个孙家人的。”
他停在朱治面前,微微俯身:“朱公,您是三朝老臣,您告诉我,丹阳究竟是孙家的,还是江东的?”
朱治张了张嘴,竟一时语塞。
“若丹阳只是孙家的,”孙权直起身,声音转冷,“那在场诸位算什么?孙家的奴仆?佃户?那丹阳数十万百姓又算什么?孙家的私产?”
这话太重,重得满堂变色。
孙权转身,重新走上主位台阶,却没有坐下。
他站在那里,俯瞰着堂下众人:“我兄长孙伯符在世时,常对我说一句话:江东六郡,不是我孙家的江东,是江东人的江东。孙家只是受托治理,若治理不善,自有贤者代之。”
这句话在每个人心中沉淀。
“今日,我把这句话转赠诸位。丹阳太守谁来做,不看姓不姓孙,只看能不能让丹阳百姓安居,让丹阳将士效命,让丹阳粮仓充实,让丹阳城防坚固。”
他看向周瑜:“公瑾将军,你可能做到?”
周瑜起身,抱拳:“瑜若不能,愿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