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不算还罢,一算,心往下沉。
“将军。”刘大柱爬过来,左肩上插着一支箭,箭头嵌在肉里,箭杆已经被他掰断了,可血还在往外渗。他脸上全是血和雪水混在一起的东西,眼睛倒是亮着的,“东门也打起来了。八千准葛尔人,正在攻城。”
赵铁山眼皮跳了一下。
东门只有五千守军。八千对五千,一比一点六。撑得住吗?他心里没底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“从南门再调两千人,补到东门去。”
刘大柱愣住,这次愣得更久:“将军,南门只剩五千人了……”
“五千人够了。”赵铁山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也先的主力在北门,南门不会有大动静。快去!”
刘大柱咬了咬牙,转身跑了。
赵铁山望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豁了三个口子的刀。他把刀插回鞘里,从地上捡起一壶不知道谁留下的箭,搭在弓上,对准城外那片黑暗中影影绰绰的人影。
他没射出去。
他只是想让自己知道,手还能拉得开弓。
东门比北门更凶险。
五千守军对八千准葛尔兵,城墙上滚木礌石已经见了底,箭也只剩最后几捆。守城的校尉叫周大铁,三十出头,脸上有道马蹄形的疤,左耳被削掉了半个。他是从定西寨调来的,打过撒马尔罕,打过黑沙城,什么场面都见过,可八千对五千,一比一点六,他心里还是没底。
“周将军!”一个老兵爬过来,满脸是血,一只眼睛被血糊住了,只能睁着另一只,“弟兄们快撑不住了!再没有援兵,东门就破了!”
周大铁咬了咬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。援兵?南门还有五千人,可那是最后的预备队,不能动。赵铁山那边还在北门扛着,他不能从北门要人。至于西门,西门自己还七千对八千,自身难保。
“撑不住也得撑!”他一脚踹翻一架刚搭上来的云梯,上面的准葛尔兵摔下去,惨叫了一声就没了动静,“城门破了,大家都得死!”
话音刚落,南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不是一两匹马,是上千匹。马蹄踏在雪地上,闷雷一样滚过来。周大铁猛地转头,火光中,他看见一队骑兵正朝东门冲来。打头的是个独眼的莽汉,骑一匹黑马,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战斧,斧刃上还挂着冻硬的血。
是石牙。
石牙是从南门来的。赵铁山派出去的两千人,他没让他们步行,他把南门仅有的战马全拨给了石牙。两千骑,像一把烧红的尖刀,从南边直直插进准葛尔人的后阵。
“石牙来了!”
城墙上炸开一片吼声,那是绝境里的人看见活路时才会发出的声音。周大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从城墙上冲下去,翻身上马,带着城门口剩下的三千人,撞开城门冲了出去。
前后夹击。
八千准葛尔人,乱了。
领兵的准葛尔将军脸色铁青,他没想到南门的人敢动。赵铁山那个老东西,居然把最后的预备队全砸到东门来了。他不怕北门出事吗?
“撤!”将军吼道,调转马头。
八千人开始往后撤,往北边退去。可石牙的两千骑咬在他们屁股上,像狼群撕咬一头受伤的牛,一刀一刀地剜,直到把最后一批人赶出五里地才收刀。
周大铁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东门。城墙还在,城门还在。五千守军折了一千五,还剩三千五。石牙的两千人折了三百,还剩一千七。
他跳下马,在雪地里跪下去,朝南边磕了个头。
北门,子时三刻已过。
赵铁山蹲在垛口后头,手里攥着那个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捡来的酒葫芦,灌了一口。酒是凉的,可咽下去之后,胸腔里烧起一把火。
北边那片烟尘正在退去。准葛尔人的第四次冲锋还没开始就散了——也先收到了东门溃败的消息,他得重新算计。
六千守军,折了两千,还剩四千。两万死士,死了五千,跑了一万五。账面上看,准葛尔人还占着绝对优势。可赵铁山知道,也先也知道,这一仗打到现在,准葛尔人的气势已经被打断了。他们不是打不过,是不敢再拿命填了。那些死士不怕死,可也先怕把他们填光。
“将军。”刘大柱爬过来,浑身是血,左肩上的箭还没拔出来,可他的眼睛亮得像北境冬天最亮的那颗星,“东门守住了。石牙带了那两千人,杀退了八千。”
赵铁山没说话。
他把酒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,然后把空葫芦递给刘大柱。刘大柱接过去,摇了摇,一滴都没剩下。
“好。”赵铁山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传令下去,把今天活下来的兄弟,一个不落,全记下来。两千个从南门调过来的,一千七跟着石牙冲出去的,四千个在北门扛到最后的——名字,籍贯,番号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刘大柱攥着空酒葫芦,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