篝火燃得不大,一共点了七八堆。
火苗在夜风里忽明忽暗,把四周的土坡映得一片昏黄。
归正营的骑兵散在四周,有人给战马喂豆料,有人靠着鞍具打盹。
还有几个围在火堆旁烤干粮,谁也不说话,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。
那个辽东满人百总凑过来,在邵尔岱身边坐下,往火里添了根柴。
“将军,白天那事儿,可惜了。”
邵尔岱看了看他,道:
“哈拉图,你怎么看?”
“我看那兀尔特...”
百总哈拉图压低声音。
“我看他听你说话的时候,那眼神…肯定犹豫了。”
“依末将所见——他那种人,心里其实已经动摇了,就是拉不下脸,或者有什么顾忌。”
邵尔岱盯着火光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
“他肯定有顾虑。我记得他早已成家了,家眷就在昆明。”
“老婆孩子都在昆明,在吴三桂吴应熊手里捏着,他哪能说投就投?”
哈拉图叹了口气:
“那怎么办?那岂不是没有机会?”
邵尔岱摇摇头,望着远处的夜空:
“不急。走一步看一步吧。这种事,急不来。他今天能犹豫,明天就能多想想。”
“想得多了,自然有想明白的一天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:
“我先回周大帅那里汇报军情。你们今夜好好歇着,明日怕有硬仗。”
哈拉图跟着站起来:
“将军,要不要末将陪您去?”
“不用。”
邵尔岱摆摆手,翻身上马。
“你盯着弟兄们,把马喂好了。明儿个,有得跑。”
战马长嘶一声,驮着他消失在夜色里。
...
周开荒的大营扎在一处缓坡上,离邵尔岱休整的山坳有三十几里地。
远远望去,营地里灯火通明,巡哨的士兵举着火把来回走动。
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痕。
中军帐里灯火通明,几个亲兵守在帐外,见邵尔岱来了,连忙掀起帐帘。
帐内,周开荒正和陈敏之围着简易地图说话。
讨论军情要务。
听见脚步声,周开荒抬起头,脸上露出笑容:
“老邵回来了?怎么样,探到什么了?”
陈敏之也转过身来,朝他点点头。
邵尔岱上前几步,忽然一撩衣摆,单膝跪了下去。
周开荒一愣:
“老邵,你这是干什么?”
邵尔岱低着头,抱拳道:
“大帅,末将有一事要请罪。”
“请罪?”
周开荒眉头皱起来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邵尔岱没有起身,而是将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:
如何遇见兀尔特那支正蓝旗队伍,如何围而不攻,如何阵前对话试图招降,最后又如何将人放走。
“……末将招降敌将失败,擅自放过敌军游骑,违背军律,请大帅责罚。”
周开荒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:
“就这事儿?”
邵尔岱抬起头,有些意外。
陈敏之在一旁道:
“邵将军,那兀尔特可曾答应?”
邵尔岱摇头:
“没有。”
周开荒走上前,伸手把邵尔岱拉起来:
“老邵,我义父定的军律,遇敌不容留情,这话没错。”
“但你这次的做法,情有可原。”
他拍了拍邵尔岱的肩膀:
“兀尔特那人,我听说过。正蓝旗的老人,手底下三百弟兄,都是硬骨头。”
“你要是硬打,能吃掉他,可你自己也得损兵折将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——他是你旧识,又是正蓝旗的老人,这种人要是能劝过来,比杀了他值钱多了。”
邵尔岱低头道:
“可末将毕竟违了军律……”
周开荒摆摆手:
“行了,下不为例。这次我不罚你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不过,老邵,你之前打仗立下的许多功劳,老子还没来得及报给义父给你请赏呢。”
“既然你违了军律,那之前的一份功劳,老子先给你扣下一份。”
邵尔岱怔了怔,随即点头:
“末将明白。”
周开荒看着他,忽然笑了:
“但是——如果你真能把兀尔特那三百人劝过来,而且到时候,功劳比之前还大。”
邵尔岱郑重抱拳:
“末将明白。末将定当尽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