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暮色渐浓,崇文门的城楼下,税大使正清点着税关文书,往来行人步履匆匆,谁也不知这间雅间里,正藏着牵动朝堂根基的较量。
杨廷和身着绯色织金锦袍,指尖捻着颔下长须,眉头锁得死紧,看向对面端坐的张锐轩,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沉冷:“明远,适可而止吧!你就是逼死他们两个,他们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。
赵谦、李刚,皆是兵部核心要职,此番你揪着五十八万七千六百两库银不放,步步紧逼要五日抄家,真把二人逼到绝路上去,朝局一乱,岂是你能收拾的?”
张锐轩笑道:“不过是两个贪官污吏,若是不杀杀他们的威风,再大的国库也经不起他们鲸吞蚕食。”
杨廷和沉默不语,手底下人不争气,被人拿住痛脚了,说话也不硬气。
张锐轩指尖正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,闻言抬眼,目光里的冷意未减,正要再开口时候。
却见杨廷和面色陡然一沉,原本带着几分规劝的神情瞬间褪去,不等张锐轩说话,杨廷和猛地抬手一拍桌案,茶盏被震得轻颤,茶水溅出少许,随即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页,狠狠拍在梨木案上,纸张铺开,正是那份在京中悄悄流传的《醒世言》手抄报。
“那两个蠢猪不说了,这件事你怎么说!”杨廷和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如钝刃般割向张锐轩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带着震怒与呵斥,“明远,这个《醒世言》,是你鼓捣的吧!我命人暗中查了数日,什么也查不到,不过能在京畿重地,有这等实力的人,除了你这个离经叛道之徒,我再也想不到别人了”
张锐轩看着案上的手抄报,眉眼微挑,并未慌乱,只是静静等着杨廷和下文。
杨廷和指尖点着报上的字句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语气冷得像冰:“你瞧瞧上面刊印的这些欧罗巴言论,什么民为邦本而非君为邦本,什么权责相衡,这等无君无父、罔顾纲常的邪说,你竟敢让人在京中传播?
我大明以礼治国,以君为纲,以忠孝立世,这等歪理邪说一旦传开,惑乱士子民心,百姓不再尊君亲上,读书人不再恪守孔孟之道,人心一乱,天下必定大乱!这等滔天大祸,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!”
杨廷和越说语气越重,周身的威压席卷开来,全然没了方才劝和的缓和,只剩首辅维护朝堂纲常、杜绝隐患的决绝:“立刻停了!把所有流传出去的手抄报尽数收回,刊印的人、传抄的人,全都遣散噤声,日后再也不许提什么欧罗巴学说,更不许刊印此类言论!
若是再让我发现这东西在京中流传,别说陛下护着你,我这个首辅,第一个便要参你惑乱朝纲、败坏世风!”
张锐轩目光缓缓落在案上的手抄报上,指尖动作一顿,心底瞬间暗道:谢玉动作很快呀!这么快就开始用起了手抄报,倒是会借这东西大做文章,不亏是自己先锋大将,有能力有水平。
张锐轩面上却半点不显,依旧端坐在椅中,神色坦荡,不见丝毫慌乱,反倒先抬手对着杨廷和缓缓拱手,礼数周全。
不等杨廷和再追问,张锐轩便沉声开口,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凛然,字字掷地有声:“老师明鉴,这《醒世言》绝非学生授意,更与学生之人无半点干系!学生也是才刚刚知道,老师也知晓,学生本是外戚,家中亲眷蒙陛下厚恩,深受皇恩浩荡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
学生自幼便恪守臣节,深知君臣纲常乃是我大明立国之本,又怎么可能做出散播欧罗巴无君无父狂悖之言、惑乱人心这等大逆不道之事?”
张锐轩抬眼看向杨廷和,目光澄澈坦荡,毫无闪躲之意,继续沉声辩解:“学生一心只为追回库银、整肃朝纲,对得起陛下信任,也对得起大明律法。
这手抄报一事,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,借着异邦邪说搅乱京中风气,既想败坏朝臣名声,又想借机转移库银亏空的视线,用心何其歹毒!还请首辅大人明察,切莫被有心人蒙蔽。”
张锐轩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,再加上外戚的身份本就与皇家休戚与共,按理来说确实没有犯上作乱、散播邪说的动机,言行举止也全然不像暗中操办此事的模样。
杨廷和闻言,眉头拧得更紧,盯着张锐轩看了许久,细细打量张锐轩的神色,见他面色沉稳、眼神坦荡,不似惊慌作伪,再联想到张锐轩外戚的身份,若是真做了这等无君无父的事,一旦败露,不仅自身万劫不复,连家族都会被连根拔起,风险极大,实在不合常理。
可杨廷和暗中追查的线索又隐隐指向张锐轩这边,一时间也难以分辨真假,心中满是疑虑。
杨廷和缓缓收回目光,指尖捻着长须,沉默片刻,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审慎:“你既这般说,老夫暂且信你几分。
但这《醒世言》在京中流传甚广,已然惹来不少士子议论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