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贤也察觉贺老六家中虽衣着破旧,孩子却面色红润、手握麦饼,不似饥寒交迫之态,与此前听闻的困顿境况相悖。
张锐轩脚步未停,沉声道:“尚无凭据,先暗中查,不要冤枉自己人。”张锐轩也不想寒了手下的心。
李贤即刻敛去惋惜,满眼狠厉应声:“下官亲自办,派亲信盯紧他的行踪、往来,查个水落石出。安分则还他清白,若有不法,绝不轻饶!”
张锐轩叮嘱其隐秘行事,见蛛丝马迹速报,切勿擅自行动。
随即在矿场上贴出告示:重申这个矿乃是国家矿,偷盗国家矿是死罪,希望各位好自为之。
夕阳坠向山谷,余晖给矿区土墙镀上一层暖金,贺老六从炼金房走了出来。
新告示的红纸还透着墨气,“官矿严禁盗卖,犯者死罪”几字力透纸背,指尖摩挲着边缘,眉头越皱越紧,喉间发紧。
贺老六转身往家走时,也没有心情去背矿石了,脚步都比平日沉了几分,心里盘算着炼金房里的分寸,只觉这几日的风都带着紧绷的气息。
刚拐过巷口,隔壁王大妈端着木盆从井边回来,见他便笑着迎上来,手里的帕子擦着盆沿:“六子,可算等着你了!你那事儿有大转机了!”
贺老六一愣,大夫都说了,这是痨病,没得办法,京师太医院或许有些办法,可是贺老六只是一个工匠,哪里能认识京师太医院的人。
便是李贤李大人也不行,李大人原来只是一个矿大使,正九品芝麻官,即便是现在也才正八品,整个矿区也就是大老爷张锐轩才行。
全矿区三万多人,大老爷给的工钱也足够多,已经活菩萨了,哪敢因为自己这么一点事去求大老爷,自己家的事只能自己解决了。
“今天李大人陪着督主大人亲自去你家看了!”王大妈凑近,声音里满是兴奋,“督主是京师来的大官,了解到了你家难处,说不定顺手就给解决了!”
王大妈拍了拍贺老六的胳膊,眉眼弯弯:“小六子,总算熬出头了!大老爷一发话,你婆姨的病有救了,家里也能松快些,再不用你夜里拼着命去背矿石了。这都是积善的福报,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!”
贺老六僵在原地,晚风卷着他的衣角,望着自家小院的方向,眉头非但未松,反而拧成了一个死结,眼底的忧心比先前更重了。
贺老六看到风声紧,决定先消停一段时间,观望观望再说。
转眼已是三日过去,矿区的矿区还是依旧,热火朝天,每天都是上千吨的矿石处理量。李贤这几日未曾有半分懈怠,亲自挑了府中最是忠心、行事也最隐秘的六个亲信,分作三班日夜蹲守在贺老六家附近,又派人悄悄打探贺老六平日里在炼金房的行事、与矿上其他工匠的往来,甚至连他家中日常采买、银钱出入都细细查了个遍。
亲信们轮番回报,皆是寻常光景:贺老六每日天不亮便去炼金房当差,做工时埋头苦干,从不多言多语,与同僚往来也只是点头之交,并无私下密谈、鬼鬼祟祟之态,下工后便径直回家,守着妻儿,偶尔夜里会去后山背些矿石换些零散银钱,也都是光明正大,并无与外人私相授受的痕迹。
家中开销更是拮据,除却给妻子抓药的钱,其余皆是省吃俭用,孩子手中的麦饼,还是邻里偶尔接济,或是他咬牙省下口粮换来的。
李贤听着回报,眉头拧得死死的,又亲自去贺老六常去的药铺、粮店暗访,掌柜们都说贺老六人老实,欠着药钱也从不拖欠,每次凑够一点便立刻送来,实在不像心怀不轨、偷盗矿料之人。
李贤翻来覆去核对了所有线索,竟真的找不出半分贺老六有不法行径的凭据,心中既松了口气,又满是愧疚,觉得是自己贸然揣测,险些冤枉了老实人。
这日傍晚,夕阳还未完全落下,矿区的土墙依旧泛着淡淡的余晖,李贤整理好这几日的调查记录,脚步沉重地走进张锐轩暂住的矿办厢房。
屋内烛火已点起,昏黄的光映着张锐轩伏案查阅矿场账册的身影,眉宇间的沉郁丝毫未散。
李贤上前躬身行礼,将调查的情况一五一十尽数禀报,末了面露愧色,摇着头沉声道:“督主,下官派亲信彻查了五日,贺老六的行踪、往来、家中开销,乃至炼金房当差的情形,全都细细盘查过,并未查到他有任何偷盗官矿、私相授受的问题,一切都与寻常困顿工匠无异,想来是下官当日太过多疑,错看了他。”
张锐轩放下手中的账册,抬眸看向李贤,见他满脸自责,并未斥责,反倒缓缓抬手,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,语气平和却带着笃定的安慰:“不必自责,查无实据,本就是好事,既还了贺老六清白,也免了咱们冤枉手下弟兄,寒了人心。”
张锐轩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被暮色笼罩的矿区,山风穿过窗户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