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赛斐这一巴掌力道极重,管事本就躬身站着,被打得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三四步,脸颊瞬间高高肿起,嘴角渗出血丝,耳中嗡嗡作响,险些栽倒在地,慌忙扶住身旁的马车才稳住身形,低着头浑身发抖,再也不敢多言半句。
“废物!你也配教爷做事?”文赛斐厉声怒斥,声音里满是被忤逆的暴怒与不屑,文赛斐上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盯着瘫软的管事,靴尖狠狠碾了碾地上的青石,“不过一个区区四品的饶州知府,还是个得罪遍了权贵、无依无靠的孤臣,也值得爷搬救兵?简直是笑话!”
文赛斐负手而立,周身的戾气翻涌,脑海中飞快闪过几分过往旧事。
早年间在天津车站,被陆正风不动声色地摆了一道,被陆正风怂恿对上张锐轩,硬碰硬落了下风,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。
那时年少气盛,仗着家里权势横冲直撞,不曾想过踢到铁板,如今回想起来,也只当是自己一时大意,况且在他心里,那次不过是输了家里两个丫鬟,算不上什么奇耻大辱。
也正是经了那次事,他学了几分乖,做事前总会先摸清对方底细,免得再栽跟头。
方才听闻封店的是李梦阳,文赛斐早已把这人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:两榜进士又如何,刚直不阿又怎样?
得罪了皇亲勋贵,连当今陛下都触怒过,在这江西地界,无党无派,无依无靠,就是个光有傲骨的空架子,根本算不上什么硬茬,比起张锐轩的权势,差了不知道多少个十万八千里。
至于当年为了平息和张锐轩的事端,母亲陆媚私下找过张锐轩,赔礼道歉,赔了多少不是,文赛斐并不知道。
在文赛斐看来,凭自己布政使嫡长子的身份,对付一个手无靠山的知府,根本无需惊动父亲,若是连这点事都要躲回洪城,传出去才是真正丢尽文家的脸面。
文赛斐冷冷扫了一眼周遭噤若寒蝉的跟班,望向饶州府衙的方向,眼神阴鸷又带着十足的傲慢,大手一挥,不容置喙地喝道:“走,跟爷会一会这个李梦阳去!我倒要看看,这个读傻了书的老酸儒,是吃了熊心豹子胆,还是活腻歪了,竟敢封我文家的铺子,动我的人!”
说罢,便往街对面走去,全然不顾守在宝昌号门前的衙役,跟班们见状,连忙心惊胆战地跟上,谁也不敢再劝半句,只觉得这位公子爷此番前去,定然要在府衙掀起一场轩然大波。
府衙内堂,李梦阳正伏案批阅公文,指尖握着狼毫笔,目光凝在饶州府下辖六县呈报的粮册与账册和文书上,眉头微蹙。
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,将他鬓角几缕银丝映得愈发明显,虽双腿早年受过重伤,久坐难免酸胀,可依旧腰背挺直,笔下批注字字刚劲,半点不肯敷衍。
饶州府辖地广袤,鄱阳县的鱼米、浮梁县的瓷窑、德兴的铜矿,皆是朝廷赋税重地,繁杂公务堆积如山,自上任以来,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理事,直至日暮仍不得歇息,方才将宝昌号金楼私贩官矿密金、偷税漏税的罪证整理成册,只待后续审讯徐兵等人,彻底查清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条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,紧接着,管家老李轻手轻脚地推开内堂门,躬身立在门边,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:“大人,府衙门外有人求见,说是江西布政使左参政文大人的嫡长子,文赛斐文公子,特意从洪城赶来,此刻正在门外等候。”
李梦阳缓缓抬眼,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,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淡然。
李梦阳放下笔,指尖轻轻摩挲着略显粗糙的指腹,心中暗自思忖:文博乃是江西布政使左参政,位列三品,是自己顶头上司,自己任职饶州知府以来,恪守本分,秉公办事,与文参政虽有公务往来,却从无私交,更是从未踏过文府半步,二者素来是泾渭分明,井水不犯河水。
大明文官也不是铁板一块,南北矛盾很大,不管是南钱北输,还是南粮北运,双方的矛盾都很大。
这文赛斐是文博的嫡长子,素来在南昌府一带纨绔声名远扬,自己与文家毫无瓜葛,无恩无怨,他无缘无故从南昌远赴鄱阳,断不可能是寻常拜访。
联想到最近查封的宝昌号金楼,李梦阳眸色微微一沉,心中瞬间了然,十有八九,是为了那被查封的金楼与关押的徐兵而来,这文家,怕是宝昌号背后依仗的靠山。
李梦阳心中冷笑,面上却丝毫不显,只是缓缓起身,既来之,则见之,倒要看看,这文家公子,能耍出什么花样,莫非还能仗着父势,在这饶州府衙,公然徇私枉法不成?
李梦阳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半分情绪来:“知道了,文公子既远道而来,远来是客,将他引至西厢房书房等候,我稍后便到。”
管家闻言,心中暗自松了口气,他方才还怕大人性子刚直,直接将人拒之门外,如今看来大人自有考量,连忙躬身应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