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突厥文,译作汉文不过数行:“内乱已平,阿史那延囚于地牢,待部族大会后行刑。边市之事,十日后重启,望公主应允。逻再拜。”
赢正将信呈给建韵,建韵看过,沉吟片刻:“他倒守信。只是,草原各部未必都服他。平定内乱不过十日,太过仓促,恐是阿史那逻为稳你我之心,强行压制了反对声音。”
“公主明见。”赢正点头,“据我所知,阿史那逻部族中尚有三位长老,手握重兵,向来主张南下劫掠,反对开边市。此次阿史那延能纠集两千人作乱,背后定有这三人支持。阿史那逻能如此迅速平定,应是用了雷霆手段,但隐患未除。”
“你的意思?”
“臣建议,十日后可重启边市,但规模需缩小,先以百匹马换百车粮,试探双方诚意。同时,请公主准臣秘密出使草原,面见阿史那逻,探其虚实。”
建韵眉头微蹙:“你要去草原?太险。若那三位长老知晓,定会加害于你。”
“无妨。”赢正微笑,“臣自有计较。况且,若不亲往,如何知阿史那逻是真稳坐王帐,还是内外交困?”
建韵凝视赢正良久,轻叹:“你总是这般,明知险地偏要闯。也罢,本宫准了。但需带足护卫,让笛力热娜同行,她对草原熟悉。”
“谢公主。”赢正躬身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。
三日后,赢正一行十人,扮作商队,出了边关城西门,向草原深处行去。车中满载丝绸、茶叶、瓷器,皆是草原贵族喜爱之物。笛力热娜仍是侍女打扮,骑马跟在赢正车旁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“大人,此去王帐三百里,途中要经过三个部族领地,其中两个是那三位长老的势力范围。”笛力热娜低声道,“属下已安排沿途接应,但若遇大队人马拦截,恐难脱身。”
“无妨。”赢正掀开车帘,望着无垠草原,“那三位长老若真有胆量拦截大夏使臣,早就起兵反了阿史那逻。他们如今按兵不动,定是有所顾忌。我们此去,就是要看看,他们在顾忌什么。”
车队行了两日,平安无事。第三日午后,前方出现一片丘陵,丘陵后隐约可见帐篷群落,炊烟袅袅。
“前面是巴尔虎部,长老巴特尔的地盘。”笛力热娜道,“此人年过六旬,是草原上最顽固的主战派,曾三次率部南下,都被建韵公主击退,长子战死边关城下,故对大夏恨之入骨。”
赢正点头:“传令,放缓速度,亮出使节旗帜。”
车队打起大夏使节的金色龙旗,缓缓进入丘陵地带。刚过一道缓坡,前方蹄声如雷,数百骑突厥兵从丘陵两侧冲出,将车队团团围住。为首一将,满脸虬髯,手持弯刀,正是巴特尔之子,巴尔虎部少首领巴图尔。
“大夏狗贼,敢闯我巴尔虎领地!”巴图尔用生硬的汉语喝道,“下马受死!”
赢正不慌不忙下车,对巴图尔拱手:“在下大夏使臣赢正,奉建韵公主之命,出使王帐,与阿史那逻王子商谈边市事宜。此乃国事,请少首领行个方便。”
“王子?”巴图尔冷笑,“阿史那逻那黄口小儿,也配称王子?他勾结汉人,出卖草原,早该被逐出黄金家族!你既是他的走狗,今日就别想活着离开!”
他一挥手,突厥兵张弓搭箭,箭尖寒光闪闪,对准赢正等人。
笛力热娜手按刀柄,低声对赢正说:“大人,硬闯不行,属下可护您突围。”
赢正摇头,上前两步,直视巴图尔:“少首领可知,杀使臣是什么罪名?”
“什么罪名?哈哈!”巴图尔大笑,“在草原上,老子就是王法!”
“是吗?”赢正淡淡道,“那少首领可知,你部今年春天为何无雪?”
巴图尔一怔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草原谚语:冬无雪,春无草。去年冬天,巴尔虎部领地降雪不足往年三成,今春草场返青缓慢,牛羊瘦弱。若夏季再逢干旱,待到秋冬,贵部拿什么过冬?”赢正语气平静,却字字如锤,敲在巴图尔心上。
巴尔虎部众闻言,面面相觑,不少人放下弓箭。草原人最重天时,去年冬天雪少,今春草情不佳,确是实情。各部都在为此发愁,只是无人敢公开说破。
巴图尔脸色变了变,强作镇定:“天时之事,与你何干?”
“自然有关。”赢正道,“大夏愿开边市,以粮换马,正是为解草原缺粮之忧。若边市顺利,今冬草原各部皆可得充足粮草,安稳过冬。少首领若杀了我,边市破裂,战端重启,巴尔虎部首当其冲。届时,既要应对大夏兵锋,又要忍受饥荒,少首领觉得,贵部能撑多久?”
巴图尔沉默,握刀的手微微颤抖。
赢正趁热打铁:“况且,少首领今日杀我,便是公然违抗阿史那逻王子之命。王子刚平阿史那延之乱,正需立威。少首领此举,岂不是给王子讨伐贵部的借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