硝烟渐渐沉落,枪声终于歇了,可山谷里的死寂,比炮火轰鸣更让人喘不过气。
红四方面军主力尽数越过野狐岭,暂时甩开了敌军的合围。
但每一个红军战士的脸上,都没有丝毫脱险后的轻松,只有沉甸甸的悲痛与疲惫。
李云龙带着尖刀连残部,守在野狐岭隘口,目送最后一批伤员、辎重、政工人员安全通过。
他依旧拄着那挺缴获的轻机枪,浑身血污早已冻得发硬,灰布军装破烂得挂在身上,胳膊、肩膀、大腿上的伤口层层叠叠,有的还在渗血,有的已经结了黑痂。
冷风一吹,疼得他牙花子发酸,可他愣是没皱一下眉。
虎子跟在他身后,小脸苍白,眼圈通红,小手紧紧攥着步枪,一言不发。
这孩子从开战到现在,没掉过一滴泪,可此刻,那双明亮的眼睛里,蓄满了泪水,随时都要溢出来。
李云龙回头看了他一眼,喉咙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嗓子干得发疼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比谁都清楚。
漫川关破围,全军脱险。
可这“脱险”二字,是用两千多条鲜活的性命,硬生生堆出来的。
是用三十四团、二一九团几乎打光的建制,用韩亮臣团长等数十名指挥员的牺牲,用无数弟兄埋骨山谷的代价,换来的。
没过多久,连长亲自赶到隘口,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李云龙,总部命令,各单位立刻就地集结,清点伤亡,上报建制。”
李云龙缓缓点头,转身朝着身后喊了一声:“尖刀连,集合!”
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沉重。
残存的四十三名战士,从各个隐蔽点走出来,缓缓聚拢。
他们一个个衣衫破烂,浑身是伤,有的胳膊吊在脖子上,有的腿一瘸一拐,有的脸上缠着绷带,只露出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一百二十人的尖刀连。
从康家坪血战,到夜闯野狐岭,一仗下来,折损了七十七名弟兄。
三分之二的人,永远留在了漫川关的焦土与悬崖上。
李云龙的目光,缓缓扫过每一张脸。
他看到了那个总是抢着背辎重的大个子,没了。
看到了那个会吹口琴的年轻战士,没了。
看到了那个每次冲锋都跟在他身后的副班长,没了。
那些昨天还跟他一起喊着“死战不退”的弟兄,那些一起啃干粮、喝凉水、睡战壕的弟兄,此刻,都不在了。
一股滚烫的热流,猛地冲上眼眶。
李云龙狠狠扭过头,盯着远处血色残阳,死死咬住牙,把眼泪逼了回去。
战场上,不相信眼泪。
活下来的人,没资格哭。
“报数。”他沉声开口。
“一!”
“二!”
“三!”
……
“四十三!”
最后一个数字落下,山谷里一片死寂。
四十三人。
整整一个尖刀连,打完漫川关,只剩下四十三人。
李云龙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眸中只剩冰冷的狠厉与化不开的悲痛。
“伤亡情况,上报总部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刀,“尖刀连,参战一百二十人,阵亡七十七人,重伤十六人,轻伤二十一人,仅剩四十三人可战。”
连长听得心头一沉,重重叹了口气。
不只是尖刀连。
整个红四方面军,从鄂豫皖西征出来的两万余将士,漫川关一战,牺牲两千余人。
有的连队,进去一百人,出来不到二十人;
有的营,营长、连长、指导员全部牺牲,只剩号兵指挥战斗;
有的战士,趴在雪地里阻击敌人,活活冻成冰雕,依旧保持着射击姿势。
三十四团一营,五百六十人参战,突围后仅剩八十余人;
二一九团几乎拼光建制,团长韩亮臣壮烈牺牲;
松林被弹片削成木桩,战旗被撕成碎条,鲜血浸透了冻土。
这不是战斗,是绞肉。
这不是胜利,是惨胜。
“总部那边……也在清点。”连长声音低沉,“徐总指挥、李政委他们,站在山头,半天没说一句话。”
李云龙没有说话,迈步朝着山头走去。
野狐岭最高处,徐象谦、陈昌浩、李先等首长,静静伫立,望着漫川关方向,望着那片埋忠骨的山谷。
残阳洒在他们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,孤寂而沉重。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两千多英灵,将永远留在秦岭深处,再也无法跟着大部队,翻越秦岭,进军关中,开创一片新的天地。
李云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