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上下,没有前后。
他引以为傲的【法则透析】,在这一刻彻底失控。他“看”到因果律的丝线像绷断的琴弦般胡乱抽打,时间法则化作破碎的镜片,每一片都映照着一个光怪陆离的瞬间。恐龙在白垩纪的晚霞下悲鸣,金字塔在顷刻间拔地而起又化为沙砾,未来的星舰在寂静的宇宙中锈蚀成尘埃。
过去,现在,未来,在这里被揉成一团毫无意义的浆糊。
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这无尽的混乱彻底同化,消散于无形时,一股截然不同的信息流,如同一道烧红的烙铁,强行挤开了所有的混沌,烙印进他的脑海。
那不是冰冷的数据,不是抽象的法则。
是一幅幅无比清晰,却又浸透了血色与硝烟的,真实的历史画卷。
他的眼前,不再是光怪陆离的时空碎片。
是焦黑的土地,是倒塌的断壁残垣,是连绵不绝的、在阴沉天幕下燃烧的烽火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、血腥和火药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他“看”到了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的军民,躲在残破的沟壑里,啃着掺着沙土、黑乎乎看不出原料的干粮。他们的脸上满是硝烟与尘土,嘴唇干裂出血,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是在永夜中燃烧的炭火,充满了不屈和坚毅。
他“听”到了。
听到了慷慨激昂,却又带着几分悲壮的军歌,从四面八方传来,与远方震天的炮火声混杂在一起。“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……”每一句歌词,每一个音符,都像是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他的心上。
画面流转。
一座座繁华的城市在烈火中沦陷,紧接着,又在满是弹坑的废墟之上,被一双双布满血污和老茧的手,用一根根不屈的脊梁,重新撑起。
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着,将死去的同伴掩埋,然后拿起他们手中冰冷的武器,转身望向炮火声传来的方向,继续战斗。
最终,所有的画面都褪去,只剩下一幕,一幕让他灵魂都为之凝固的场景。
冰天雪地,泥泞的战场。
一群装备简陋到可笑的士兵,他们身上穿着单薄的、被鲜血浸透又冻硬的棉衣,许多人脚上甚至还裹着稻草。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,老旧的汉阳造,锋刃卷曲的大刀,甚至是削尖了的木棍。
在他们对面,是望不到尽头的,由坦克和装甲车组成的钢铁洪流,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,碾碎着冻土,无情地逼近。
没有犹豫,没有退缩。
“冲啊——!”
一声嘶哑到破音的怒吼。
所有士兵,用他们那并不高大的血肉之躯,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代表着死亡与绝望的钢铁洪流。
他们高喊着,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,喊出了那个苏毅从小听到大,早已刻在骨子里的口号。那个他曾在无数黑白纪录片里见过,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,这般撕心裂肺,让他肝胆欲裂的场景。
“嗡——”
苏毅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弹回了身体。
昆仑山谷的寒风再次刮过,刺骨的冷。
他站在原地,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一下。
那双永远古井无波,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眼睛里,有什么滚烫的东西,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,混着冷风,滑过他布满风尘的脸颊,瞬间在下巴上凝结成细小的冰凌。
“苏……苏先生?”
赵建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愕和一丝恐慌。
他和陆擎苍彻底惊呆了。
他们见过苏毅面对晶兽王时的平静,见过他缝合世界时的淡然,见过他斩断异界巨爪时的冷酷。
但他们从未想过,有一天,会看到这个近乎于“神”的男人,流泪。
那不是悲伤,也不是软弱。
那是一种被一个民族最深沉的苦难与最伟大的牺牲,狠狠击穿灵魂后,最本能的反应。
苏毅没有理会他们,甚至没有去擦拭脸上的泪痕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幽蓝色的光门,仿佛要将它看穿,眼神中充满了血丝。
“这不是次元门……”
他的声音响起,沙哑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。
“这是……时空门。”
他缓缓转过身,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面前两位已经完全僵住的将军,一字一顿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说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世界为之颠覆的结论。
“门后,是1941年的华夏。”
“那里,正在遭受我们历史上最黑暗,最惨烈的时刻。”
“他们……快撑不住了。”
最后那句话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像一道九天惊雷,狠狠劈在了陆擎苍和赵建军的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