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径直走到观音身边,先是将菩萨面前那盏凉透的残茶倒掉,重新沏了一杯热腾腾的云雾仙茶,轻轻放在她手边。
然后,他在观音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。
观音见他这副不紧不慢的做派,倒是有些意外。
她端起新沏的茶,浅浅抿了一口,抬眼看向苏元,开口问道:
“我记得你来这里一共才五日,你就待不住了?可是闷着了?”
“说说看,这几日,批了多少?”
苏元坐得端端正正,语气平静:
“回菩萨,这五日,弟子一份都未曾批阅。”
这话一出,观音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,柳眉倏然竖起,脸上凝起几分薄怒,声音也沉了几分:
“怎么?是嫌这差事委屈了你,觉得这些玉简入不了你的眼?还是惦记着你那几个小伙伴,想赶紧出去耍子?”
“菩萨息怒,弟子不敢。”
苏元微微欠身,语气依旧平静:
“只是这几日弟子清点过,书房内积压的玉简,连同这五日新送来的,一共一万七千八百六十三卷,浩如山海,弟子纵是不眠不休,也难逐字逐句看完,更遑论一一批阅定夺。”
“弟子才疏学浅,实在是力有不逮,故而想来问问菩萨,可有什么妥善处置的法子。”
他没有直接指责佛界的制度如何臃肿低效,而是把问题归咎于自己“能力不足”,语气诚恳,姿态放得极低。
观音闻言,眉头反而舒展了些:
“你该不会……是一份一份,从头到尾,仔仔细细地看吧?”
苏元点点头:
“是。”
观音忍不住轻笑出声,摇了摇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才道:
“文殊师兄以智慧入道,神念如海。”
“莫说这一万多枚玉简,便是再多上十倍百倍,他阿赖耶识随意一扫,其中关窍要点、背后深意,乃至书写者的心绪起伏,也尽数了然于胸,批阅不过反掌之间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划,一道清光闪过,石桌上瞬间浮现出数十道虚影,每一道虚影都单手持剑,各自练剑。
“本座自幼习剑,未成道之时,便能以一剑化万剑,分光化影更是家常便饭,同时处置万千事务,也不过是举手之劳。怎么?这等法门,你不会?”
苏元看着石桌上的虚影散去,平静地摇了摇头:
“不会。”
观音脸上笑意更盛,往前倾了倾身子,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:
“哦?那要不要本座教你?”
苏元却再次摇头,斩钉截铁:
“不学。”
观音被他这接连两个“不”字扫了兴致,脸上笑意一收,正要开口。
苏元却却先一步打断了她:
“菩萨,弟子不学,不是学不会,也不是不想学。”
“弟子只是觉得,这条路,走偏了。”
他坐直了身体,目光清澈,看着观音,缓缓说道:
“弟子并非质疑菩萨与世尊的神通广大。您二位法力无边,智慧如海,处理这些玉简自然轻松随意,犹如游戏。”
“但问题恰恰在于此。”
“菩萨有没有想过,不是所有人都有世尊的无上智慧,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菩萨的惊世神通。”
“您二位能以无上神通,一念洞察万机,那是您二位的本事。可这政体本身,这套规矩,却不应建立在‘掌权者必须拥有通天修为’这个前提之上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郑重:
“菩萨,昊天垂拱而治天下万万年,可从未用自身神通来处理政务,大多数时间留在三界内的,只有他的一尊化身,甚至化身中连意识都懒得留下,天庭照样繁荣昌盛。”
“一个好的政体,一个完善的制度,其根本目的,应当是降低决策的门槛,提高运转的效率。政体,应该是为人服务的,是让执掌它的人能更高效地处理政务,而不是反过来,让人去适应政体,用个人的神通去填补制度的缺陷。”
苏元的声音很平静,却像一记重锤,轻轻敲在观音的心上。
“您的分光化影,弟子是能学,也能学得会。但我们作为制定规矩、执掌权柄的人,不应该只想着提升自己,去勉强适应一套本就低效、臃肿、不合理的旧制。”
“我们应该想的,是如何定下简明清晰的规矩,厘定权责,明晰流程。”
“让哪怕修为寻常,如龙女、黑熊精这般性子的人坐上来,照着章程,也能很快上手,知道何事该报,何事务必驳回,何事可自行决断,何事必须请示。”
“政,不因人而废,也不因人而兴。”
苏元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,静静地看着观音。
竹林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风吹过,几片竹叶飘落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