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量完了,清清白白。接下来量谁家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:
“量真定府地最多的人家。”
定国公的脸色变了。
“国公,”我往前探了探身子,压低声音,“你家在真定有多少地,你心里清楚,我心里也清楚。
那些嘉靖年间奏讨的、这些年投献的、飞洒的、隐占的,真要翻出来,你扛不住,我也不想翻。”
定国公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那总宪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我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缓缓道:
“我给你三日,三日之内,你把那些‘说不清楚’的地,自己理一理。哪些是投献的,退还给原主;
哪些是飞洒的,把户头改回来;哪些是真有旧契的,拿出来对对。
三日之后,我带着人去量,量出来的,就是你的‘明白地’,我当场给你出保结,以后谁再拿这些地说事,我替你挡着。”
定国公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些……退还给原主的地,”他涩声道,“数目不小。”
“数目不小,但你扛得住。你现在主动退,叫‘体恤民情、响应新政’。
等我自己量出来,叫‘隐占田产、抗旨不遵’。国公爷,您是聪明人,你知道该怎么选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门外传来潞王的喊声:“先生!他们家的那个大轿子,我能上去坐坐吗?”
我朝外头应了一声:“殿下小心些,别摔着。”
回过头,定国公正看着我。
“瑾瑜,您就真的不能再通融通融?”
他突然唤我表字,摆明了要套近乎。
我给他续上茶,继续道……
“我这是给你一个台阶下,用修兄,你在真定这三千顷地里,有一千顷是干净的,你留着;
有两千顷是脏的,你得吐出来。吐出来之后,你还是定国公,没人敢低看你一眼。不吐——”
我没往下说。
定国公端起茶盏,一饮而尽。
“给我三日时间,我必给你回复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忽然又回过头来。
“瑾瑜,你这么做,图什么?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正往大轿里钻的潞王。
“图我大明国富民强。有些银子,就该进入国库。有些税,也不该贫民来担。”
定国公深深看我一眼,拱了拱手,转身上轿。
送走定国公,潞王从轿子里钻出来,跑过来拽我的袖子。
“先生先生!那个大轿子里面可软了!比咱们的马车舒服多了!”
我蹲下来,替他拍掉身上的灰。
“殿下喜欢大轿子?”
“喜欢!”
“那殿下要好好读书,将来皇上给你也造一个更大的。”
潞王歪着头想了想,说道:
“先生,那个定国公,是不是怕你?”
我一愣:“殿下怎么这么问?”
“我看见他跟你说话的时候,一直在擦汗。”潞王眨眨眼睛,“奶娘说,只有害怕的人,才会一直擦汗。”
“殿下说得对。他是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把他家那些‘说不清楚’的地,都量出来。”
潞王皱着眉头想了半天,忽然一拍手:
“那让他也量!他家的地比先生家的多,凭什么不量!”
然后,他忽然又小声地补了一句:“我也有点怕儿先生。”
我第一次笑着摸了摸他的头:“臣又不是老虎,先生凶过你吗?”
“没有,先生只打我,不骂我,不凶我。”
我心里默默吐槽道:你别污蔑我行不行?当了你这么长时间的先生,我不就打过你一次,还是你把课本扔了,给我下蒙汗药的账,我还没给你算呢!
傍晚,我再次拆开云云裳的信,
里面只有一行小字:
“努尔哈只连战连胜,李成梁请朝廷封赏。辽东恐有变。”
我回了一封信,只有十个字,让周朔亲自交给驿丞:“辽东有寒露,沾衣即断肠。”
周朔问道:“需不需要我走一趟辽东?”
“不必,真定这边儿,还有的你忙。”
周朔走了一刻钟后,陈昌运来了,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人,定国公那边……”
“等他三日。”我望着窗外的暮色,“三日之后,带人去量。”